九十三个红绿灯_樾杉木【完结】(21)

  施浮年摇头,「算了,没事。」

  程茵挑来挑去最后想去混着人群泡红酒池,施浮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选了个偏僻无人的当归池。

  她脱下浴袍,双脚先没入温泉,最后坐进去,后背倚着汤池,热气和中药味一齐飘在水面上。

  脑子很乱,一闭上眼睛,昨晚的记忆就如放电影般浮现。

  腰间被紧紧箍住、吻过她的小腹以及粗粝指尖缠上她的头发,荒谬的一切都让施浮年误以为那可能只是一个梦。

  只是身边突然响起的噪音,打破了施浮年虚构的梦境。

  她的视线探过去,发现谢淙正靠在汤池的另一边闭目养神。

  施浮年彻底被吓清醒,直接站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哗啦啦的水声吵得谢淙掀起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视线。

  还没张口说话,就见施浮年走去梯子。

  她实在是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施浮年先扯过浴袍披在身上,讪讪地抓着梯子把手往地面上走。

  却未料到脚下一滑,踩住水痕,整个人往后倒去,头埋进温泉里时,腰间多了股大力将她从当归汤里捞起。

  施浮年呛了几口水,不停地咳嗽,等那股窒息感沉下去,她才意识到自己正跨坐在谢淙身上,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

  这让施浮年想起昨夜。

  也是同样的姿势,只是做着不同的事。

  施浮年窘迫地推开他,眼底的慌乱无处遁形。

  谢淙难得没有揶揄她,反倒是正经起来,「上楼换衣服,带你去个很重要的地方。」

  施浮年走到地面上,用浴袍包住自己,只露出个湿漉漉的脑袋,眉头紧锁,「去哪里?现在已经八点了。」

  谢淙故弄玄虚,「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施浮年并不太想跟他一起出门,但又实在是好奇,于是上电梯回房间。

  她换了件T恤短裤,随意得像是要去遛弯儿的。

  谢淙扫她一眼,「换上你爬山那天穿的外套。」

  「为什么?」施浮年嫌他啰嗦。

  他言简意赅,「外面降温了。」

  施浮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拿了件冲锋衣。

  走出酒店,施浮年跟着谢淙上了一辆越野车。

  她坐在副驾驶,眼睛往后瞥,发现后排还放了个包。

  她狐疑地盯着谢淙,「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放心,不是拐卖。」谢淙的食指敲着方向盘,看她手机页面显示导航地图,一副戒备心很强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个狗屁。

  施浮年瞪他。

  十几分钟后,越野车停下,谢淙从后座拎了个包下来。

  施浮年走在他背后,看着周围的路,心情越来越烦。

  直到又一次坐进缆车,施浮年冷笑,「你别告诉我,很重要的地方是我前天刚费半条命爬完的山。」

  谢淙振振有词,「不这样说,你会出来吗?」

  施浮年双手抱胸,缩在缆车最角落的地方,绷着一张脸,不回应他的任何话。

  中国人讲究一句来都来了。

  既然来了,那一定是要往山顶走一走的。

  尽管她已经到过一次。

  山路边上都是太阳能路灯,照得整座山灯火通明,施浮年的夜盲症没有发作。

  谢淙将她带到喊山号角前,施浮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那天不是没心情喊?」

  前天确实有很多懿途的员工喊山,施浮年当时心累手疼,动用不了半点力气。

  施浮年两眼一翻,「你觉得我现在会有心情喊吗?」

  谢淙搬出那套说辞,扬眉,「来都来了。」

  这句话确实是有点魔力,推动着犹豫再三的施浮年走向金色的巨型号角。

  她凑近,用不是很高的音量喊道:「我要辞职!」

  坚实的声波冲击层迭的山谷,又被反推回她的耳际,在她心底撞出一片又一片的涟漪。

  不是我想,是我要。

  她势必要离开SD,势必要重振旗鼓,势必要去开拓一片新的、属于她的疆土。

  她要赢一个满堂彩。

  积攒的压力和负面情绪混着冷冽的山风飘远,施浮年顿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身后响起一阵气泡涌出的声音,施浮年倏然转头,看到谢淙开了罐碳酸汽水。

  冷风掠过,掀起他外套的衣角,谢淙站在路灯下,晃了晃手中的汽水,朝她扬唇一笑,眉宇间又浮现出几年前张扬恣意的少年气,「喊累了?」

  下一瞬,男人朝她抛出一瓶汽水,施浮年拧开,碳酸饮料卷着气泡淌进她手心。

  「谢淙!」施浮年瞪大眼睛,恶狠狠地喊,「看你干的好事!」

  谢淙靠着凉亭的木柱,眼底的笑意又加深。

  施浮年更生气了,「你还好意思笑!」

  谢淙也没想到这饮料有那么多气泡,从拎上来的包里找了袋酒精湿巾递给她。

  她边擦手边瞧着那个包,谢淙早就知道了她的心思,曲起手指敲了敲,「想看就看。」

  施浮年也没客气,她蹲在地上,从包里翻出了纸巾、手电筒、驱虫药、登山杖和一块巧克力。

  她戳了戳巧克力的包装,小声试探,「你这个巧克力……」

  「饿了就吃。」

  施浮年爽快地撕开包装。

  晚餐只塞了点水果,临时又被他带来爬山,虽然没等几步山路,但她还是饿得头昏脑胀。

  施浮年学着谢淙坐在石块上,分给他一点巧克力,谢淙却说不吃。

  她靠着山壁,伸长胳膊找到一点手机信号,看到程茵问她在不在房间。

  施浮年没告诉程茵她和谢淙出来爬山,只说自己有事没在酒店。

  谢淙仰头灌了口汽水提神。

  他原本是打算带几罐啤酒,但一想到施浮年醉了酒像得了失心疯,再加上他还要开车回酒店,便换成了汽水。

  视线从正前方的山峦移到旁边女人身上。

  她盘腿坐着,把头发头发简单盘起来,右手撑着下巴。

  不知是因为劳累过度还是心情愉悦,未施粉黛的脸上少了平时的攻击性。

  她的眼型偏狭长,像红梅冒出来的一根树枝,眼尾又上扬,似是有雀鸟停留在枝桠上,她一笑,眉眼弯起,黑曜石般透亮的瞳孔倒映着路灯的光。

  「笑什么?」谢淙问。

  施浮年将瓶子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笑自己太武断。」

  「辞职?」谢淙盯着她,漆黑的眸子里藏着探究,「以后想做什么?设计?再投简历进一家设计公司?」

  她点头又摇头,思绪随着空中飘摇的树叶飞远,「我想自己开。」

  谢淙挑眉,「室内设计和你大学专业算不上太相关,当初为什么想一直走这条路?」

  「因为……」施浮年唇角微勾,露出一副少见的天真模样,「我想给自己设计一个家,给很多人设计一个家,让他们的美满都有归处,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对吧?」

  「天和府的那个平层是我一个人设计的,从量房到画图,选购到装修。」

  「搬进去的第一晚,站在那个宽阔的落地窗前,我想我终于有家了,我不会再像个浮萍一样漂泊,我能支撑自己的生活,去挣更多的钱。」

  施浮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谢淙看过去,是三个小字——挣大钱。

  别人都说她清高,可施浮年却觉得自己很世俗。

  她喜欢钱,还想挣更多的钱。

  施浮年放下树枝,拍掉手中的灰,轻抬眉眼与他对视。

  生锈的回忆在眼波中流转,现实与过去交迭的洪流冲洗铁红锈斑,谢淙盯着那行字,,似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道:「写便签的那个人是你?」

  「是我。」施浮年露出一个笑,「谢谢你。」

  真情实感的一句道谢。

  如果没有毕设那件事,施浮年想,她也许会对谢淙有一个很好的印象。

  谢淙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手指圈着碳酸汽水的玻璃瓶,向她举杯,「祝你得偿所愿,青云万里,施总。」

  最后两个字踩着施浮年的心跳,她瞳孔微震,继而一笑。

  叮的一声,玻璃瓶相碰。

  女人眼底的笑意化开,双眸很亮,像寒冬湖面上的碎冰,一照就熠熠生辉。

  谢淙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在剧烈撞击。

  施浮年灌了口汽水,冰镇过的饮料顺着喉管向下滑,侧头,「方便问一下你在便签上写了什么吗?」

  她真的好奇像谢淙这种少爷会有什么心愿。

  「什么都没写。」

  「为什么?」

  「我没有愿望。」

  施浮年无奈叹气。

  也对,毕竟是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

  末了,谢淙的眼睛睐着她,道出一句:「只是当初没有。」

  当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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