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服气,又找各种借口去问了大刘和郭子,没想到他们竟然都看出来了,甚至因为他这鬼鬼祟祟的一问,证实了猜测。
他们看出来的原因无疑都是因为李西望的表现太过于异常,和他平时的作风不符,比如现在,要搁在平时,他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女人靠得这么近?干脆贴在人家身上得了。
车队里的队员或许看不出来,但他们兄弟几个共事这么久了,足够了解李西望的作风和习惯,一次异常也就算了,次次都这样,那就不一般了。
完了。胖子心想。
这下因为他,兄弟几个全部都知道了。
他竟然才是最迟钝的一个。
一时间,所有人都倚在各自车身上,静静地看着那片灰黑色,在天空中铺成一条直线的的云.墙。
傍晚的风终于退去了白日里黏腻的热度,带着一丝清凉,其实这样的感受也是独一份儿的,他们好像站在世界的尽头,眼前头顶都是浩瀚的景色。
彭莉莉说话总是带着夸张:「好惬意啊,我感觉灵魂得到了升华。」
「这小风儿吹得,就算看不到龙卷风,这景色也是真不错。」
「这地方选得真牛,李队不是带我们来看龙卷风的,是洗涤灵魂的吧?」
「谁说的?」李西望起身,声音终于有了点儿起伏。
「来了。」
荆岚抬头,远处的低云底下,一道灰蓝色的漏斗突兀地露出一个俏皮的尖,像云的小尾巴。
它在往下垂,像是一条从云上落下的蓝色丝带,它旋转着,延伸着,然后慢慢变粗。
天幕呈现一种深灰色,它不像白天也不像黑夜,云底的旋转肉眼可见,抬头看天,似乎整片天都在转。
在这之前,荆岚在各种视频里看见过龙卷风形成时的样子,但四四方方的屏幕框不住这庞大的景象。毕竟通过媒介看到的只是个二维平面,但此时,是三维空间,是来自四面八方,全方位的冲击和震撼。
除了视觉,还有听觉,触觉,甚至嗅觉。
风吹的声音,风带着湿气拍在身上的感觉,空气中独特的味道,也许龙卷风本身并没有味道,但就是不一样。
那里的云好像掉下来了,掉到地面,风将地上的尘卷吹上去,于是两条方向相反的绸带碰撞到了一起,连接了天空和地面。
处在这样一片苍凉的旷野之中,头顶是陌生的,翻滚的低云,让荆岚产生一种错觉,她真的还在地球上吗?
她太渺小了,人类太渺小了。自然何其伟大。
队员的惊呼将她拉回现实,他们已经没有懒散靠在车身上了,而是正在奔向路的尽头。
她们亲眼见证了一个龙卷风从无到有,从一个小尖尖长成了一整条风柱。
直到天地完全被连接,大家终于释放了自己,在未完全成型之前,没有人说话,全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动作声音会让期待的景象化为泡影,成为又一次失败的经历。
「荆岚,快来啊!」
「荆岚姐,这里!」
「别愣着了,这里视线超好。」
「小荆!」
他们回头向她招手,每一张脸都带着兴奋雀跃的笑,他们身后,是渐渐接地,成形的风暴。
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吹来,把他们的声音吹散,变得模糊,也让这一刻变得好像是一场梦境。
这真的很像是一个梦,从沉默到突然的狂欢,这太不真实了。
她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他似乎消失了,荆岚从恍惚变得惊恐,这分明是她每一个噩梦结束的征兆。
她太熟悉了。
在梦境的开始,总是美好得不可思议,她沉溺于美梦之中,她的人生顺风顺水,她的父母尚在,家庭美满,可忽然之间,蓝色的梦幻世界逐渐褪色,浅蓝色、浅灰色、灰色、深灰色、黑白……
梦境的最后,是她在黑白世界里再也找不到自己想寻找的人,她溺在一片虚空之中,挣扎、上浮……
在终于获得一丝氧气的时候,她猛然睁开眼,原来是在做梦。
美梦总是在最美的时候戛然而止,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自己向往已久的宝贝,正准备好好享用的时候,世界坍塌了。
所以这样的梦到底是美梦还是噩梦呢?一切都触手可及,但却是梦幻泡影。
李西望。
她张嘴,却喊不出声。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个梦,她彻底醒来后该怎么办?
云在转,风在转,那追逐已久的龙卷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悲伤的漩涡,要将她吸上去了。
荆岚从来不觉得自己有病,她只是对这个世界有很强的防备心理,她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且理所应当的。
她不觉得自己有自伤行为,但沈老师说他追求刺激这个行为在某种程度上符合这一概念,她的固执,强,也是偏执的一种。
荆岚最厌恶的三个字就是精神病,因为她的妈妈有精神病,所以怀疑她也遗传了这样的病?
但这一刻她真的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明明眼前有这么多人在呼唤她,但他们却越走越远,为什么不停下来等等她呢?
李西望呢?李西望怎么也不在?
很快,她就找到了理由,因为这是在做梦啊。但这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好的情况是在这场龙卷风开始的时候,最坏的情况……
是从她上飞机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做梦了。
第79章 龙卷风 当蝴蝶扇动翅膀
荆岚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接受这一切只是她在做梦这个事实。
可从紧闭的双眼里流下的泪水告诉她,她接受不了 。她好难过。
泪水无声,却如决堤一般流下来。只有泪水, 没有情绪, 只是麻木机械地往下淌,砸在地上的时候, 周围一切都静止了, 风停了,云不动了,草不舞了。
啪嗒,啪嗒, 吧嗒。
这个梦什么时候结束,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不如给她个痛快。
「傻了?」
低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荆岚猛然转身抬头,那个消失的人正站在车顶,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几乎是一瞬间,荆岚的眼圈就红了个彻底,鼻间涌起强烈的酸胀感。
「过去吗?还是上来?」
「你下来。」
荆岚死死盯着他,目光执拗。
李西望不问原因, 踩着车后备胎跳下来, 荆岚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他下意识俯身。
「李西望。」
「嗯。」
荆岚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从上到下, 她发现了很多她之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比如,他眼下有几颗和肤色相近的雀斑, 他两边眼皮尾部褶皱走向不同,一场眼尾向上,眼皮更双,另一边在抬眼时会有种单眼皮的感觉。
她在看他的同时,他也在看她,两条泪痕撞进他眼里,让他的心狠狠一揪。
他本来背靠着车门,姿势闲散,现在挺直背脊,整个人开始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将人拉进怀里,伸手捧着荆岚的侧脸,大拇指抚过她红透的眼睑。
「怎么了?你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怎么哭了?嗯?」他低头轻声询问,上挑的尾音似带着一万分的柔情。
粗砺的手指带着热度,终于惊醒了尚在混沌中的她。
「我以为……我以为我在做梦。」她声音颤抖,红透的眼眶包不住泪水,「梦醒了,一切都没有了,你也不见了。」
她哭得他要心疼死了,无措地擦着她的眼泪,最后把她搂紧,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安慰,「不会的,别哭昂……宝贝?」
「我错了,对不起。」
他温暖的怀抱,生涩的亲昵称呼,不分青红皂白的道歉,让荆岚的心彻底落地,然后升起几分好笑,问他:「你干嘛道歉?」
「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但我竟然让你觉得这一切只是个梦,说明我做得不够好,所以我道歉。」
见她不哭了,李西望才松了一口气。
「你刚刚叫我什么?」荆岚在他胸前擦去眼眶里积攒的泪水,问他。
「……」李西望有些脸热,现在再叫一次,他如鲠在喉,不是不愿意,只是太陌生了,刚才太心慌了,说出来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刻意地叫一遍……
荆岚瘪嘴,好似他不叫她又得哭一场,他也不管不顾了,「宝贝,祖宗,小宝贝,小祖宗……」
「你别叫了!」这下换荆岚脸红了,摀住他的嘴,其实她也不习惯这种男女之间很亲密的称呼,让她心慌意乱。
确认了这一切是真的以后,荆岚情绪立刻就收了,堪称大起大落,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不承认,它就不存在了。
但这对于现在,此刻的她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要的答案……」
荆岚声音发紧,另一只手拉着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下面是剧烈搏动的心跳,「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