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纷乱,却遮不住骨子里倾泻的淡然与落寞。
男子在温棠音面前站定,将菊花落至她胸前。
温棠音怔了怔,抬头,面前的中年男子一脸肃穆,容色悲戚。
“叔叔。”她轻声喊道,接下他递来的菊花。
“棠音,帮我拿一下,我有礼金给你外婆。”说完,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白包,朝温棠音的外婆走去。
身边的亲戚们见了他,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不是......温家的那位吗?”
“传媒与地产大佬温砚深,南临顶尖商业巨头。”
温砚深向老太太致以悲切的问候,老太太受宠若惊:“蓉儿到底还是有福,有你惦记着她。”
“应该的,请您节哀。”说完,他朝温棠音望过去。
少女此时眼尾微红,几滴晶莹的泪滚落至唇边。
空气里一片哀抑氛围。
她低头,望着小臂上的黑纱出神。
有风拂面,将那滴滴泪水,渐渐风干。
*
吊唁礼始,众人围着林蓉,瞻仰遗容。
温棠音走到林蓉身侧,身边姨妈的嚎啕哭声骤然响起,悲悲戚戚,无尽哀思。
她望着林蓉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林蓉也曾做饭给自己吃,温柔含笑的神情,像是最质朴的母女。
没有怨怼,没有刁难,没有敌视,有的只是平凡的温馨。
即便是这短暂一刻的温馨,也曾被她小心翼翼地惦念保存,很多年都怀抱这微秒时刻,艰难度日。
她再次哽咽了声息。
一颗颗如珠玉般的泪水,顺着下巴滑落,将领口打湿一片。
最后,在一片哭声中,林蓉的躯体被送走火化。
众人纷纷等在焚化炉前,叹息不止。
火化完毕,工作人员问谁是直系亲属,温棠音走过去,对方将骨灰盒递给她。
她接过,颤颤地捧起黑色木盒。
原来骨灰盒竟这样轻,林蓉变成了细碎沙土,耳畔不再响起她惯常的冷嘲热讽,只有风声代替了所有。
盛夏墓园,温棠音攥着母亲的骨灰盒寄存证。
周遭哭泣声、私语声萦绕。
不知过了多久,阴沉滚云遮蔽天际,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
她黑色的裙摆,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她却面不改色,好似浑然不觉。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大地上,一股潮湿的腥气弥散开来。
温砚深撑着一把黑伞,走到她的面前。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棠音,愿意跟叔叔走吗?从此你还会多一个哥哥。”
温棠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睫毛微颤。
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温砚深看着面前的少女,温润平静:“你母亲生前,和我说她很在意你,你们母女二人这一辈子不容易,现在她意外罹难,我也兑现我的诺言,将你带到成人,此后,问心无愧。”
林蓉说,她很在意她吗?
温棠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温砚深见她没有回答,转头朝温棠音的外婆点头致意,“您年纪大了,照顾一个孩子很不容易,我们两家离得并不远,将棠音交给我,您看可以吗?”
外婆终究答应了温砚深。
将温棠音交给他,对她和姨妈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她年纪大了,能管的事情有限。
当少女偏头,看到外婆和姨妈面上悬挂着的笑容。
她知道,也许此生,和林家的缘分也快走到头了。
降生日,父亲亡,青春期,母亲故。
从这一刻起,她在想,究竟为何,自己的亲缘会如此浅薄。
少女将母亲遗像和骨灰寄存证交给了姨妈,哽咽着同他们道了别。
身边,温砚深为她倾斜了黑伞,领着她走向另一个世界。
*
初抵温氏别墅,温棠音眼前,是不一样的世界。
高屋建瓴,庭院幽深。
厚重繁复的大门缓缓开启,几名佣人在门前恭候:“老爷回来了。”
“嗯,把斯野叫下来。”
“您稍等。”一名年纪约莫五十左右的女佣匆匆转身,疾步上楼。
温砚深带着温棠音步入内厅,大厅雪白,繁复漂亮的线条,勾勒出别墅的复古韵味。
有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少年走到一楼,视线扫过玄关,家中多了一个人。
刚失去至亲的少女站在玄关,睫毛上沾着泪珠,眼中满是茫然无措。
他缓缓停下脚步,斜倚着门柱,白衬衫领口松垮,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半边脸沉浸在阴影中,眼神幽深如潭,带着审视的意味。
温砚深拍了拍温棠音的肩膀,介绍道:“棠音,以后斯野就是你哥哥了。”
少年生得极其漂亮,五官舒展凌厉,发梢扫过深邃眉骨,露出那双带着冰冷星芒的眼眸。
他们早就认识,只因林蓉和温斯野的妈妈曾是闺蜜,二人聚会的时候,偶尔会叫上温棠音和温斯野。
可曾经的友情似乎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恨意。
寂寂无声中。
少年盯着少女发白的唇,喉间传出一声低沉而嘲弄的嗤笑。
甚至没有听见她那一声怯懦的“哥哥”,便转身离开,背影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与阴郁。
第4章
“阿野!”温砚深喊道。
对方没有回头,只留下桀骜而冷漠的背影。
温砚深心里火大,却强压怒意,望着身侧无辜的少女,弯了弯唇角,缓和了语气:“棠音你不用管他,让琴姨先带你去新卧室瞧一瞧。”
琴姨上楼,转身,示意温棠音跟上她。
少女回头看了眼温砚深,对方恢复了笑容:“到时候一起用晚饭吧棠音。”
“好——”棠音点点头,缓缓上了楼。
这幢别墅一共有四层。
一楼是餐厅、客厅、卧室、杂物间、厨房、佣人房间,
二楼是温斯野的书房、卧室,以及,留给温棠音的卧室和走路式衣柜。
三楼是温砚深的书房、卧室、会客厅、一间空卧室和走路式衣柜。
四层,是阁楼和阳台。
琴姨见过少女几次,却仍旧缓缓向她介绍着。
二人步履不停,温棠音被带至二楼。
“这是小姐的房间。”琴姨的声音温柔如风。
注意到这个称呼,温棠音抿了抿唇:“您……不必称我为小姐,叫我棠音就可以的。”
温棠音喜欢平等待人。
她眼里,没有那么多的等级之分。
琴姨却不肯:“在温家呆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还是喊您小姐吧。”
无奈之下,淡淡应了声好,转身,视线凝固在卧室。
卧室巨大,粉色窗帘薄如蝉翼,吊顶繁复缭乱。
里面应有尽有,梳妆台、床、衣柜、电视、书柜、书桌、卫生间……
不仅如此,偌大的走路式衣柜完全敞开,比她从前的卧室,要大上数倍。
“衣服被子,我已经帮小姐准备好,妆梳台里有配备化妆护肤品,书柜也为您放置了经典名著、各式小说和学习用品,从林家带来的衣服和生活用品,赵管家会帮您拿上来。”
琴姨做事非常高效,温棠音认真望她一眼:“谢谢。”
“您先休息,我先去忙别的了。”
琴姨刚要退出房间,将门阖上的当口,又停滞了动作。
“忘了和您说,你的隔壁,是斯野少爷的卧室,您有事的话,也可以喊斯野少爷。”
说完,房门被轻轻关上,整个卧室瞬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温棠音站在卧室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以后,这就是她的家了。
告别了狭窄逼仄、霉味遍布的老破小,接纳自己的,是这样一个新家。
她闭了闭眼,将手臂上的黑纱摘下来放在书桌上,走到阳台,推开门,一股馨香扑面而来。
这是林蓉幻想了一辈子的家,现下,她住了进来。
*
晚上,温砚深在餐厅等她,一桌好菜,仅有俩人面面相觑。
过了不久,琴姨走进了餐厅,看到桌边两人依旧在等待着某人,神色颇有几分尴尬:“少爷说他今天依旧要在屋里做项目,就不下来吃饭了......”
温砚深淡淡一笑,眼里却全无笑意:“混小子,书没读明白就知道做项目,做的什么项目倒是和我说说......”
“老爷,这是少爷要我带给你的东西。”琴姨递过来一个奖杯,奖杯金灿灿的,上面几个大字镌刻着:“优秀学生奖”。
“不用拿给我,琴姨,麻烦你替他收好,放在书房罢。”
“这......”
氛围一度尴尬,却被温砚深自如地打破:“棠音,我们先吃,大不了,这些菜让琴姨给阿野送去。”
少女缓缓坐下,眼中依然悲伤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