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眼便能瞧得清楚,这是有音修在此修炼。
“师兄,是我,我来看你了。”
终于,在她的又一声呼唤下,沉寂的石壁上原本无形的屏障显现并波动,年轻男子低沉、疲惫且带着细微的错愕之声透过光壁传出。
“是……师妹?”那声音问道。
“师兄!”商扶音闻声眼睛唰地亮起,立马应道,“是我师兄,我来看你啦!能让我进来吗?”
片刻之后,石壁上的屏障剧烈波动起来,青金色的符文浮现流转,变化排列间,伴随着震动,原本玄黑色的石壁开始虚化乃至变得透明,直至眼前出现通往内里的通道。
商扶音看着朝她敞开的通道,立刻走了进去。
在她走进洞口的通道后,瞬间,她感受到身后山涧流水声及潮湿的水汽都被隔绝在外,令人心慌的黑暗同时笼罩住了她。
她向前看去,发现往里似有光,遂迈步向前走去,空旷的洞穴中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在浓墨般的黑暗中行走,商扶音眼前的那点光逐渐扩大清晰,直至视野豁然开朗。
自上方垂落至洞底的天光,温和柔亮地照亮了洞底的景象,也洒落在洞底的一方石板上。
青灰色的石板嵌在洞底,石板表面光滑,四周的棱角却是被摩挲的粗糙,其上正盘膝端坐着一人。
光柱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在他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芒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层淡金。
他身着素色长袍,袍上已有多处破损,原本晓月清风般的仪态此刻显得有些狼狈,即便背脊端正挺拔,也依旧掩盖不住他此时的虚弱和消耗,裸露出的肌肤上带着隐约的伤痕。
他就那般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身下地石板融为了一体,直至听到走进的脚步声时,那低垂着的,覆盖着长睫的眼帘才微微颤动,睁开双眼,朝着来人看来。
那是张美的惊心动魄的脸,他的眉骨高挺似远山覆雪,霜白的双睫半掩住浅灰的眸子,双唇因虚弱而更接近淡粉,高束的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侧,几缕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汗湿的下颚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
正是裴照宁。
“阿音,你如何来此处?”
裴照宁侧头看着商扶音,面露温和询问她道。
商扶音看着眼前之景,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大师兄你……”
不必她说,裴照宁如今的模样和身上的修为气息,显然是境界突破失败,遭了反噬。
“这两日我传音符联系不上你,这才来找你的……”
商扶音欲言又止,在明晰裴照宁如今的情况后,目露担忧,终于是鼓起勇气般道。
“师兄,我带你出去吧!此番境界突破不了,还有下次,下次一定可以……”
“阿音。”裴照宁朝她扬起一个安慰的笑,道,“你放心,我无事,只是想独自静静。”
说罢,他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喉咙一甜,咳出口血来。
“师兄!”商扶音吓得花容失色,一个箭步上来就要扶住他,却被裴照宁推开。
裴照宁看着自己咳出的血沫落入面前的一方积水上,血色晕开的水面倒映出他此时似人似鬼的模样,目光怔怔。
境界突破失败后的两日,他突然生出了认命的想法。
因命,自出生起他便是这副怪胎模样,受人非议,也是因命,他如今作为玄清宗掌门首徒,众弟子表率,却迟迟无法突破金丹中期。
他始终是比不过谢今辞的,也始终……
裴照宁眼前恍惚晃过一女子的身影。
他始终是得不到她的青眼的。
在他身后,商扶音的声音响起,她安慰道。
“大师兄,只是境界突破失败,你现在不能再强压伤势,硬撑着总不是办法。”
“即便你不愿意现在出去,也让我替你理顺气机,未免境界倒退。”
修士凡修炼破镜乃是机遇与风险并存,顺则功成境破修为大进,不成则破境失败原地踏步,更严重者便是道心受损,境界倒退得不偿失。
如今裴照宁显然就属于那第三种,他心下杂念太盛,急需旁人助他稳定心神。
同为音修的商扶音能帮到他。
裴照宁深吸口气,到底还是将商扶音的话听了进去:“好。”
进已是无望,他不能再退。
“师兄,放松心神。”
商扶音在裴照宁对面席地坐下,流光乍现,本命灵器九思琵琶现于手中。
清灵之音自通身朱红的琵琶弦中流泄而出,恍若初春融雪般滴落至心间,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极大的缓解了裴照宁胸腔处火辣的钝痛。
琵琶奏响的清心曲仿佛清泉入体,环绕于身,冲刷裴照宁着体内淤积的沉重与痛苦。
他皱起的眉峰得以慢慢松开,心神得了到极大安抚,渐渐松下高筑的防备,舒适之感让裴照宁全身都有些懒洋洋的放松。
他眼皮沉重,不觉闭上了眼。
“你叫什么名字?”
熟悉的清冷女声突兀在他耳边响起,裴照宁茫然睁眼,怔怔抬头。
周遭是死寂般的黑,除了面前站着的女子,身上浴着淡淡的光,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他无比熟悉的——陆晏禾。
在看到她的瞬间,裴照宁即便意识迟钝,下意识的想法竟然是退缩。
他不想让她见到自己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
但是,不受控制般,属于自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稚气未脱,是少年裴照宁的声音。
“你是来杀掉我的吗?”他问陆晏禾。
“我为何要杀你?”面前的女子仿佛被勾起兴趣般,垂头凝视着他,反问道。
雪白的长发几乎裹住了少年的全身,像只被包裹住的蚕茧,他的肩膀发着抖。
“因为他们说,我是不详的,不详之人会带来灾厄,所以他们要杀了我……人人都想杀了我。”
“我娘因生了我,被丢下山崖。”
“她的腿摔断了,全身都是血。”
“她与我说,疼啊……好疼啊……然后她便死了。”
“死是很疼的,很疼……所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活……”
面前之人静静站在裴照宁面前良久,蹲下身。
“和我走吗?和我走,你就能活。”
她朝他伸出手。
少年裴照宁雪色的长睫一颤,浅灰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而后将手伸出,伸到半空,却突然僵住。
他的手,沾满血污,不配碰她。
然而向后缩的手被握住,她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随着莹蓝色的光芒亮起,手上乃至他身上的脏污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瞧,干净了。”
她拉住少年的手向前走,温暖的触感顺着他们接触的肌肤传递至他的全身,他仰头望着陆晏禾的背影,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他想和她走,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要去哪。
可是她走的越来越来快,他的步子迈的小,只能吃力地小跑才能勉强跟在她的身侧,没过多久他便累得气喘虚虚,力气不支。
“姐姐……”
他想要喊她,想要让她慢些,他快要跟不上她了。
可就在他刚刚开口之际,他手上的力道突然一松。
原本牵着他的陆晏禾,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唯一的光亮不见,他的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在身体陷落于黑暗中的刹那,脚下的平地变成了冰冷黏腻的泥沼,无数的黑影从其间伸出手,将他的身体向下拖去!
“怪物……你这个怪物……”
“你有什么脸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
“去死……去死……”
少年的裴照宁拼命挣扎,却只能被一点点拖下泥沼,腥臭脏污的黑沾染上他霜白的发,触目惊心的黑与无力的白纠缠着。
“姐姐……姐姐!”
他拼命地喊,声音带着强烈的痛苦与不甘。
前方落下一束光,光的中心,陆晏禾再次出现,却是离他极远。
她脸上挂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淡笑,俯身将另一个少年抱起,任由那少年伸手紧紧揽住她脖子,而她则伸出手轻轻拍着少年的背。
裴照宁张着嘴,喉咙中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分明从未见过那少年,他的脑中仿佛自动浮现出了那个名字。
谢今辞。
眼前的黑暗将他彻底拖了进去。
*
裴照宁猛地睁开眼,以灵力拨响的琴音猝然高昂,他几乎是在恢复清明的瞬间攻向在自己咫尺之近的商扶音。
“铮——”
商扶音后退躲开攻击,纤纤十指波动琵琶之弦,一道音击重重撞在了裴照宁的胸口,让他猛地吐出口血。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裴照宁垂落的长发,像是一朵朵雪中盛放的梅,妖异凄然。
“不是……清心曲……”裴照宁眼中的清明在混沌之中疯狂挣扎,盯着商扶音的脸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