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公仪琅早已别开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啧,就他哥这不值钱的模样,真没出息。
他忍耐达到极限,伸出手正要干脆地将公仪昶拉走,却见公仪昶仍定在原地。
他抬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陆晏禾面前。
那是一枚龟甲,约莫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触手生温。
形状,纹路,与江见寒曾给过她的那枚龟甲一般无二。
唯一有区别的,是它的颜色。
这龟甲的色泽,是纯黑的。
“娘、子,”公仪昶开口磕磕巴巴,说得却格外认真,“昨、昨日就、就该给、给你。”
“这是……成婚、信物。”
“你带、带着,能护……你。”
哇喔。
你们公仪氏是真的很喜欢送人龟甲欸。
顶着公仪琅那古怪复杂的和公仪昶灼灼殷切的两道目光,陆晏禾顿了顿,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龟甲,抬手摸了摸。
她指尖触到那温凉的龟甲表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下上面的纹路。
几乎同时,公仪昶身体细微一颤,红晕迅速从他的耳廓蔓延开来,顷刻间染红了整张白皙的面颊,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呼吸微滞,长睫慌乱地颤动了几下,望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措的水光,却依旧亮得惊人,近乎滚烫。
一旁的公仪琅立刻重重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无奈:“凌姑娘,这龟甲……还是少摸为妙。”
他瞥了一眼自家兄长那副快要烧起来的模样,言简意赅地解释:“龟甲乃我公仪氏血脉本源所系之物,同源共感,不兴……这么仔细摸的。”
她这随手一摸,他那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哥哥哪里还受得了?
陆晏禾:“……?”
等等,这龟甲与本人同源共感?
陆晏禾的面色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如果这龟甲真有如此效果,那她当年……可是没少把玩摩挲过江见寒那枚龟甲。
可但凡用龟甲联系江见寒时,江见寒面上总是波澜不惊的,未曾流露过半分异样啊?
唯有那次她自爆元婴后他亲手将自己的那枚龟甲彻底碾碎后吐了口血。
陆晏禾捏着手中这枚黑色龟甲,想了想,恍然大悟。
好家伙……
江见寒那厮,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个能忍的狠人啊!
*
公仪琅带着公仪昶离开后,不多时,果然有一名侍女奉命前来,引陆晏禾出去走动。
渟渊的景致与陆晏禾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十二载光阴,似乎并未在此地留下太多痕迹。
廊庑亭台,水榭山石,依旧是旧时格局,只是领路的侍女引她走的路线显然经过刻意安排,她能涉足之处不过是周遭有限的范围。
“今日你们族中似乎格外忙碌。”
陆晏禾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廊下来去匆匆的人影。
那些公仪氏的族人,或拿或捧着东西,疾步而行,低声交谈时眉眼间皆带着郑重与紧绷。
“是,”身侧的侍女温声应道,“今日族中有贵客临门,姑娘身份特殊,恐怕不便前去。”
她侧身引向另一条小径,“不如随奴婢往这边走走,景致也清幽。”
陆晏禾懂,她是外客,还是个骗婚的,上不得台面嘛。
陆晏禾没有坚持,只当散心,随她转入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
这小路草木扶疏,假山掩映,陆晏禾初看有几分眼熟,看着看着,周遭的布局却让她心头蓦然一跳。
这分明……是她上次来渟渊时,被安排住过的那处客院。
陆晏禾的脚步蓦然顿住,目光落在熟悉的庭院角落,一时有些恍神。
“姑娘?”侍女察觉她停下,转身轻声询问。
陆晏禾抿了抿唇,将视线从熟悉的景致上移开,语气放得轻缓。
“没什么,只是走得有些久,脚有些酸了。”
“那姑娘先在那处的竹凳上歇歇脚吧。”
侍女引她到石山旁一方青竹凳边,陆晏禾依言坐下,抬手轻轻捶了捶小腿,垂下眼帘。
真是,想这么多做什么。
谛禾道君陆晏禾,早在十二年前就已身死,如今的她,是凌氏女凌知意。
主系统说得对,只要此世的人物与剧情能自然发展,那些与“陆晏禾”这个名字相关的过往与人,都不是如今她应当去干涉,去操心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陆晏禾头顶忽然“啪嗒”一声,被什么小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那物事随即滚落在地,发出细微的磕响。
陆晏禾疑惑地低头,从脚边拾起一颗饱满的松子,她又仰头望去,只见身后石山顶上,不知何时趴了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他一身锦绣衣袍在暮光中里显得格外亮眼,手里正抓着一大把鼓鼓囊囊的松子。
见陆晏禾抬头,少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俯身朝下,大大咧咧地朝她挥了挥手,用清亮嗓音的嗓音朝她喊道。
“喂——!你谁呀?”
说着,他手脚利落地爬起来,竟是要直接从石山顶上往下跳。
陆晏禾身旁的侍女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公子!不可——”
侍女话音未落,那少年已纵身跃下,衣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鲜亮的弧线。
这孩子的眉眼轮廓……
陆晏禾脑中某个念头尚未成形,身体却已先一步跑上前,张开双臂,试图去接住那道坠落的身影。
半空中的少年瞧见她奔来伸手,眼中倏地一亮,不仅不惧,反而在空中灵巧地扭转身形,像只归巢的雏鸟般,双臂舒展,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扑来。
陆晏禾堪堪将他接了个满怀,不小的冲力让她向后踉跄,两人一同重重跌进草里,又沿着坡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
少年被陆晏禾牢牢护在怀中,此刻抬起头,一张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天光。
他毫不认生地伸出胳膊,一把环住陆晏禾的脖颈,声音清脆又雀跃。
“姐姐,你好厉害!我喜欢你!”
陆晏禾看着这张近在咫尺、仿佛缩小了数倍、眉眼间却依稀能看出江见寒样貌轮廓,却又透着全然不同的阳光与开朗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得无奈地坐起身,叹了口气。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说喜欢?”
说罢,她才要询问这少年的身份,即将脱出口的话语一顿。
她抬头,看到从石山后头缓步转出来一人。
暮光斜照,那人身披着金白二色相间的长袍,周身浮现出浅金色的光晕,衣襟与袖口以细金线绣以狐纹,余晖下流淌着华光,长发及腰,仅以一枚玉簪松松绾起部分,余下如瀑垂落。
好个矜矜贵贵的人。
在他望来之际,陆晏禾也看清楚了他的脸。
那是张极尽温和润色,也极尽昳丽的容颜,一双眸色浅淡似珀,眸光清和。
四目相对间,陆晏禾认出来人。
谢、今、辞。
第182章
如果说陆晏禾先前对于自己这一睡睡了十二年尚缺乏真切的实感, 那么在猝然见到谢今辞的这一刻,那漫长光阴所积淀出的重量这才沉沉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十二年。
那个她记忆中总穿着玄清宗素白弟子服、眉眼间疏朗的青年,已然彻底褪去了所有稚气, 此刻身姿俊逸,满身矜贵之气,象征着贺兰氏的装束同他往日的身份彻底割裂开来。
他的面容依旧是极美的,比青年时更添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精致与深邃, 只是那眉宇间, 再寻不见昔年对着她时偶泄露出的炙热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浸润在骨子里的淡。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温和之下, 是深不见底的静寂与凉意。
但这念头在陆晏禾脑海中仅仅闪过一瞬。
因为谢今辞在看清她面容的下一刻,几乎是失控地, 眼中冰封的疏离细碎裂开,流露出近乎恍惚的失神。
他双唇微启, 一个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的字眼, 被低喃出来。
“师……尊?”
下一刻,陆晏禾眼前金光倏然一闪。
方才还立在数丈之外的身影,在她面前骤然凝实,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清冽熟悉的冷梅香拂过她的面颊。
谢今辞已近在咫尺。
“师尊?”他又低低唤了一声, 目光凝在她脸上,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
别喊啦别喊啦。
陆晏禾自然不会应答, 眼底流露出来几分疑惑,装傻道:“你是……?”
谢今辞眼角痉挛了下,张了张口, 却没能说出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