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早已听闻,除了他们几人,先前那些失踪在涿州城的各宗修士都已被陆续寻回,伤势或轻或重,总归性命无碍,唯独少了姬言。
谢今辞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姬言他……”
他没忘记,在涿州城内,姬言劈晕自己时的眼神。
池楠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静坐在侧的方寻初抬起眼,接过了话头。
“今日是第三日,我们以及律戒阁派出的搜寻弟子,都不曾寻得他半分踪迹。”
方寻初说完这一句,轻轻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姬言留在宗内的命魂灯,已灭。”
“…………”
房中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季云徵:“师尊她……知道吗?”
方寻初缓缓摇头,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阴影:“我们不曾亲自将此事告知于她,但想必……她心中早已有所明悟。”
话虽如此,陆晏禾至今仍不肯离开那片焦土,执拗地在那片废墟中寻找着人。
或许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接受。
“另外。”池楠意再度开口,“我们先前已询问过你们师尊,她将一切说的已是详细,但关于当时涿州城内出现的一人……想向你们确认一番。”
池楠意没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但谢今辞和季云徵如何不明白他说的是谁。
谢今辞:“师尊所言,属实。”
季云徵没有跟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池楠意没有再说什么,“关于涿州城之事,之后会交给你们一册秘简,上面会有你们想要知道的东西。”
说完,池楠意神情疲惫,挥了挥手道:“最多再过两日,涿州城之事便会另交给律戒阁负责,届时,你们一同回宗,提前准备罢。”
“是,弟子领命。”
两人从房间退了出来,正准备一道前去寻找陆晏禾,却不想另外有人找了过来。
“道友!两位道友!”
庭院外正站着几人,似是等了许久,正探头探脑间,见他们出现,连声朝他们喊道。
季云徵和谢今辞看过去,发现是穿着金绣狐纹修士服饰的贺兰氏。
喊他们的为首之人和跟在他身后的几人脸色各有各的苍白,甚至有几人身上还正绑着缚带,显然是伤势未愈。
至于这为首之人他们自然认识。
不是他们当时涿州城内救下的贺兰苑还能是谁?
季云徵看着他,周身气息霎时变得冰冷起来。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第121章
即便贺兰氏作为东道主, 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将他们救出并联系了各自宗门,但回想起贺兰苑在涿州城内那番自私行径,季云徵心中依旧芥蒂难消, 此刻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感受到季云徵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敌意,贺兰苑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脖颈,往后稍稍退了一步,脸上流露出明显的畏惧之色。
“我、我是来, ”贺兰苑定了定神, 目光避开面色不善的季云徵, 落在谢今辞身上,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与急切, “来找谢公子的。”
他朝着谢今辞露出一个近乎祈求的笑容,补充道:“寻公子有些要紧事相商。”
谢今辞看着贺兰苑这番作态, 心中明了对方寻自己必然有事,然而此刻更记挂着陆晏禾, 眉宇间不禁流露出几分犹豫。
季云徵瞥了谢今辞一眼, 看出了他的为难,对谢今辞道:“师兄安心随他们去,师尊那边, 我去寻她。”
谢今辞在微微犹豫过后还是颔首。
“有劳师弟。”他低声道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贺兰苑, “贺兰公子, 请。”
贺兰苑如蒙大赦, 连忙侧身引路:“谢公子, 这边请,这边请。”
季云徵看着谢今辞随贺兰苑一行人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他才收回视线,离开。
*
季云徵很快便抵达了涿州城旧址。
昔日涿州城,如今已是一片被天火彻底焚毁的残破景象,目光所及,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焦糊与烟尘气息。
废墟之中,零星散布着许多正在忙碌的身影,他们是律戒阁以及贺兰氏的弟子,正在挖掘、清理,试图从这片灰烬中寻出遇难者的遗骸,以便归籍安葬。
“烧成这般模样,都化作焦炭灰烬了,哪里还能分得清谁是谁……”
一名弟子正在废墟之中拨开瓦砾,一边低声叹息。
“尽人事罢了。”他身旁的另一人接口,“总归是挖出来,让他们能入土为安,也算有个归宿。”
季云徵走上前去,出声打断了两人的闲谈:“劳烦二位。”
那两名弟子闻声抬起头来,他们身着观峰台弟子的制式修士服,见到季云徵俱是一愣。
“道友是……?”其中一人略带迟疑地开口询问,目光在季云徵身上打量。
季云徵行礼:“在下季云徵,玄清宗弟子,前来寻找谛禾道君,陆持戒,她是我师尊。”
“原来是玄清宗的季道友,”两人恍然,连忙拱手回礼。
“唐方。”
“宋知涟。”
“我等是归墟宗弟子,在附近观峰台当值,奉律戒阁调令前来协助处理涿州城善后事宜。”
“季道友若是要问陆持戒的下落的话……”唐方抬手指向南边,“昨日天色未亮时,我们确实见到陆持戒往城南方向去了,今日倒是不清楚……你或许可以去那边寻寻看。”
“多谢。”季云徵拱手谢过,不再多言,当即御起剑光,朝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那两名归墟宗弟子站在原地,望着季云徵御剑离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尽头,两人方才收回视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疑与欲言又止。
宋知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嘟囔道:“方才他突然走过来,那眉眼轮廓……乍一看还真把我吓了一跳……”
“你也觉得?”唐方立刻接口,语气中带着同样的惊异,“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似乎那个名字有些讳莫如深,宋知涟摇了摇头,自我宽慰般说道:“想必是多心了,我们那位道君……可不曾听说有什么血脉后裔。”
“若真有,也必不可能让他流落在外并被陆持戒捡着。”
唐方赞同道:“也是,这世上模样莫名有几分相似之人也不在少数。”
闲言暂且搁置不表,两人再度忙碌起来。
季云徵很快御剑来到城南,远远便看见乌骨衣独自站在一片焦土边缘。
她抱臂而立,面色沉凝地望着前方,眉头紧锁,在察觉到有人出现,转头看来。
“季云徵?”
季云徵御剑下落,上前恭敬行礼:“四师叔。”
乌骨衣原本阴沉着的脸在见到季云徵后稍缓,难得关心道:“来了?身体恢复得如何?”
“多谢师叔关心,已无大碍。”季云徵垂首答道,而后又向她问道,“师叔,我师尊......”
“在前面。”乌骨衣抬手指了个方向,语气不快,“你自己去看吧,我是劝不动她了。”
“身子才将将好转,就跑到这里没日没夜地翻找。我一要用强带她回去,她便召出贪生剑对着我......”乌骨衣冷嗤一声,含着些闷气,“那架势,倒像我是她的仇人一样。”
“她要再这样,我和她当中必得疯一个。”
乌骨衣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道。
“你要能把她带回去,敲晕都行,就说我同意的。”
季云徵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朝着乌骨衣所指的方向疾步而去,很快就不远的高楼废墟间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陆晏禾正跪在焦黑的土地上,那爽本该执剑的手此刻沾满灰烬,在残砖断瓦间一点点挖着。
她弯着背,动作迟缓却固执,指尖早已磨破,渗出的血色混着黑灰,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身上干净的衣物粘上了污渍,明明是极为爱干净的人,此刻连个清洁咒都没有施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响,目光放空,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乌骨衣特意嘱咐的缘故,这里并没有其他弟子在此,空旷的废墟之中只有陆晏禾一人默跪着。
望着这一幕,季云徵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碾过,传来尖锐的抽痛。
他知道,这里曾是三日以前,神女阁所在的废墟。
她来这里,想要找沈逢齐和姬言。
季云徵慢慢地走到废墟前,转身在陆晏禾面前跪下,伸出手握住了陆晏禾满是伤痕的手。
察觉到手被握住,陆晏禾下意识用力便要挣脱。
“师尊。”季云徵握紧她的手。
“沈师叔和姬师兄将您送出来的时候,必是不想见到您如今这样。”
陆晏禾的挣扎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