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宁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目光扫过外室,除了前头进来的季云徵背影隔着内室的屏风僵硬地站着外,空无一人。
他立刻转向内室。
内室景象更为凌乱,此刻,季云徵正像尊雕塑般站在榻边,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幕。
床榻两侧的床柱上,竟然拴着两条乌沉沉的锁链,两端末尾此刻都已垂落委地,其上沾染着斑驳血迹,榻上轻软纱帘更是被某种锐物撕裂成缕。
但比起这些,更刺目的是床榻之上散落的衣物。
能够清晰辨认,一套是他们宗门弟子外袍,已被撕裂多处,衣襟袖口沾染着点点血迹,狼狈揉皱在锦被间。
而另一套……
裴照宁目光凝滞,看着季云徵僵硬的身体动了动,然后缓缓地、几乎是颤抖地,从一堆凌乱中拾起件鹅黄色的、质地轻薄的纱裙。
季云徵将那件纱裙攥在手中,指尖用力到泛白,甚至不用低头,他都能闻到这件纱裙之上熟悉的,草木的清气。
此刻这条纱裙上,还有残留的催情香和极淡的血气,以及……男子特有的气息。
这是陆晏禾离开之前穿着的衣服。
刹那间,季云徵握着那件鹅黄纱裙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可怖。
“师尊……”
一声呼唤,杀意强烈。
第102章
哪怕季云徵在破开结界之时裴照宁便已施了隔音术, 灵力的波动不免还是被三楼厢房的沈逢齐等人察觉到。
谢今辞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不对,他神情严肃地从榻边站起,想去看看楼上究竟发生何事, 脚步却又顿住,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贺兰苑。
贺兰苑如今的情况虽然还算稳定,但他不该此时离开。
但师尊……
“你不便去,且留在这里照看他。”沈逢齐起身转头对他道, “我上楼去瞧瞧, 这楼里, 我到底还算是个有正经身份的恩客。”
谢今辞神情凝重地颔首。
沈逢齐没有如季裴二人一般翻窗上楼,直接开了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很快, 他便来到六楼,还没上至楼梯口, 就见到横七竖八昏在地上的人,不远处季云徵满身骇然戾气, 正拽着老鸨的衣领将人压在回廊的栏杆上, 杀意毫不掩饰。
“人呢?谁带她走了?!”
老鸨被季云徵压在栏杆上,半个身体都悬空探了出去,被季云徵攥住衣领, 只要一松手,立刻就能从六楼摔下去。
“救……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此刻惊恐万分地尖叫救命, 脸上涕泗横流, 但尖锐的声音却没能传出去半点儿, 沈逢齐这处看过去, 只能看到她不断张合的嘴巴。
与季云徵一同上来的裴照宁此刻站在他身后,手中掐着隔音术,看着季云徵的动作没有阻止, 全身气压极低,冷肃得可怕。
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三人都纷纷转头看过来,老鸨仿佛是看到了救星般,激动地朝他的方向求救。
“救命!公子救——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攥着她衣领的季云徵便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没了向上拉住的力道,老鸨肥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毫无依凭地朝栏杆外翻去。
电光石火间,沈逢齐抬手,一道绸缎脱袖而出,如灵蛇般精准缠住老鸨腰肢,猛地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拽了回来,重重摔回廊道之上。
老鸨死里逃生,一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地爬到沈逢齐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语无伦次地哭嚎。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杀、杀人了!他们要杀我……!”
沈逢齐没有立即看她,而是扫过一片狼藉的四周,最后定格在季云徵和裴照宁身上。
季云徵周身戾气翻涌,几乎凝成实质,而裴照宁虽维持着隔音术法,但侧脸紧绷、眼神冰冷。
“这是怎么了?”沈逢齐问道,脸色却有些凝重起来。
他没看到陆晏禾。
季云徵看向沈逢齐,他声音嘶哑双眼猩红,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字句。
“师尊不见了……他们还……”
季云徵说着,身侧的手臂紧了紧。
直至此刻,沈逢齐才清晰看到季云徵的右臂臂弯中正紧紧抱着件淡鹅黄色的女子衣裙。
那衣裙的款式做工与花纹……他自然熟悉。
沈逢齐眯起眼睛,扭头便向旁边那大开的厢房里走去,去又很快转了出来。
出来时,沈逢齐目光掠过季云徵和裴照宁,这才注意到两人脸色的异样,两人的呼吸虽因怒意与焦灼而略显急促,脸上的绯红之色却并非只是因为情绪激动所致,而是,中了房中那催情之药。
这药的名字他与陆晏禾都了解过,名为醉仙引。
他转而回到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老鸨,俯身问道:“醉仙引的解药,在何处?”
老鸨见上来的沈逢齐与季云徵等人攀谈,哪里还不晓得这三人是同一伙人,顿时死了让沈逢齐帮忙脱困的想法。
此刻沈逢齐开口,她正欲继续哭诉求饶,对上沈逢齐那双平静却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没由地感到一种比直面季云徵地暴怒更深沉的恐惧。
狡辩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她哆嗦着,不敢又丝毫迟疑,连忙从腰间锦囊里摸索出一个小瓶:“在、在这里……”
沈逢齐接过丹瓶,拨开塞子到处一粒丹药于掌心,指尖微捻,仔细辨认确认无异常后,才将丹瓶抛给季云徵两人处:“先把药性给解了。”
季云徵服了药,药力迅速压□□内翻涌的燥热,让他眼中赤红稍褪,神智更清明几分,他看向老鸨,焦灼与冰冷的杀意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老鸨浑身颤抖,却又不敢跑,而后听见上方的沈逢齐微微倾身,问她道:“今日选这间厢房又叫窈娘来的,可是城主大人?”
这话虽说是在问她,却并不是要让她回答,而是接着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位城主大人离开之前,可有曾交代妈妈你何事?”
“有……有……”老鸨连忙起身,却不是要逃,而是跑到了楼梯口那昏迷的几人身上摸索后折回,将从其中一人身上拿出的、制作的分外考究的几封帖子递过来。
“城主大人说,几位仙君远道而来还不曾欢迎,特明日与府中设宴,深知各位极为喜爱窈娘,所以先行将窈娘接去城主府上,还特、特命奴家务必转交请柬,邀……邀各位仙君过府一叙。”
她觑着沈逢齐的脸色,见他并未表现出什么,这才继续道。
“到时,各位自会在府上见到窈娘,不必焦心。”
四份请柬被她双手奉上,其上的纹饰因不住颤抖的手而微微晃动,在廊中亮烛的光线下晕出点点光晕。
沈逢齐垂眸,看着那请柬良久,想到了放在厢房中瞧见的那件玄清宗弟子服,还是抬手接了过来,先是看了看季裴二人,而后微笑道。
“既然是城主美意,我们自然……不会辜负。”
*
两柱香前。
陆晏禾自盈芳楼便被蒙了双眼,一路经由暗道下楼,被引入辆宽敞的马车上。
外头马声嘶鸣,车轮滚动前行,离开盈芳楼,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
姬言体内的药性虽在陆晏禾相助下得以缓解,两人后换了衣服,但姬言因先前受伤失血,加之此刻身心俱疲,入马车不久便彻底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此刻,他的头无力靠在马车上背靠的软枕上,在他身侧,陆晏禾为确保他的安全,一路上始终紧紧握着他略显冰凉的手,未曾有片刻松开。
马车内光线不算昏暗,钟付闲坐在他们对面的软坐上,静默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终于,像是为了打破寂静,他主动开口道:“姑娘既然愿意给鄙人这个面子光临城主府,现下,可有什么想问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钟付闲有这么好心?
陆晏禾顿了顿,头也不回道:“没有。”
钟付闲:“……”
见陆晏禾从始至终专注无比地照看着姬言,甚至没有丝毫有与自己搭话的意思,钟付闲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指尖在膝上轻曲着,眸色深沉,辨不出具体情绪,只无声地注视着。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稳。
钟付闲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如常,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开口道:“姑娘,城主府到了,这一路辛苦,可以松开姬公子了,自会有人妥善安置他。”
陆晏禾却并未依言放手,反而将姬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劳费心,我自会带他下去。”
“这怕是不行。”
陆晏禾听钟付闲如此回道,然后便听得他起身的动作,迈步走到陆晏禾面前。
他一靠近,车厢内原本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钟付闲伸出手,并非触碰陆晏禾,而是径直解开了她眼前缚着的黑色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