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路三并未像以往一样直接退下,仍旧站在原处。
“可还有旁的事情?”这让谢祁颇感意外,于是随口便又再问一嘴。
“末将的确还有一事要禀,”路三可不就是在等着谢祁的这句话,当即便接过话茬,“属下这次回来为将军带来一人,想让将军见上一见。”
这是要引荐?
路三总是能够在一些犄角旮旯里面找出一些能人来,所以对此谢祁并没有多想,只当他又找到一个可塑之才,当即应声道,“不必了,你直接带人去许缙那里,让他看着安排便好。”
对于谢祁的不按套路出牌,让路三有些懵,不知道该如何将这出戏继续唱下去。
正当他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在屏风后的傅语棠倒是忍不住出声了,“将军日理万机,既然将军不想见,那妾身这便离开。”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令谢祁有一瞬间的忡怔,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但在“离开”一词落到他的耳中时,猛的站起身来,就连衣袖将宣纸带到地上也全然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就径直奔到屏风后。
在谢祁确定真的是自家夫人之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但还是将对方的手一把牵住,握在自己的掌心,“夫人,你怎么过来了?”
而梅香见此情此景,也很是识趣,默默的退到了议事厅外去静静候着。至于路三,将地面上散落的东西麻利捡起之后,也赶紧悄悄溜走,省得再被将军注意到。
果不其然,在路三快要退出门口的时候,听到了自家将军咬牙切齿的声音,“这小子。”
谢祁牵着傅语棠进到里面找了个位置坐下,还不等傅语棠回答他刚才的问话,反倒是先反省起自己来,“这段时间为夫属实太忙,等过一阵为夫空下来,夫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为夫必然全程陪同。”
自家夫人还能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跑到军营来找他的?肯定是他今日忙于军务,时常不在府中,夫人太过想念他。
这还不用傅语棠说什么呢,谢祁便自己找好原因,并且他也一直都知自家夫人性子内敛,能够鼓起勇气找到军营来,估计不知早已在心中斟酌过多久。
谢祁想来,这些时日,的确有些忽视夫人的感受,不由得有些自责。
“我知道将军在忙的都是大事,都是为了栾城的百姓,”傅语棠其实是很理解谢祁的,也支持谢祁将心思放在这上面,原本栾城的安稳就同他们的生活休戚相关,只有栾城好了,他们也才能好。
此时的傅语棠全然不知谢祁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脑补了些什么,只眸中含笑,自顾自的将她的来意说明,“将军先前同我说,近日主要是关于两地议和的事情,在同匈奴的那位单于进行谈判。”
谢祁对于傅语棠提起这一茬,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认真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这事我有一些浅薄的想法,不知夫君可愿听我详说一二?”傅语棠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留意着谢祁的神情变化,留意着他的态度。
要知道,朝政之事,军中要务,并不是身为女子的她可以随便妄议的。
可是通过她与谢祁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心知谢祁和其他的人是不一样的,在他的面前,她可以无所顾忌的去表达自己的观点,去袒露自己的想法。不过傅语棠仍然还是先试探性的问询一句,但凡谢祁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虞,有片刻的犹豫,她想,她都不会继续下去。
第121章
而谢祁的反应, 也的确没有令她失望。
他的背脊挺直,只温柔的注视着她,平静的点头, 然后抬手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然后凑近几分听她细说,眉眼中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情绪。“你说便是。”
简单的几个字, 仿若他们此刻不过是在闲话家常。霎时, 傅语棠先前心底的那些小心思顷刻便烟消云散。
她抬眸对上他深邃的双眸, 未语先含三分笑。
“夫君,你说, 朝廷有没有可能打开和匈奴通商的渠道?”
虽是问句,但还不待谢祁回应, 她又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大景与匈奴之间的事情,或许远比我想的要更为复杂, 这虽然只是我突然想到的,但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方向, 说不定能够给你提供一些思路。”
“两地的百姓, 最在乎的还是能够吃饱穿暖, 她们并不在乎当政者是谁, 她们比任何人都更想要眼前的安稳。若是能够好好的生活,谁又愿意天天打打杀杀的呢?”
“通商,至少能够一定程度的上解决两地生活差异而带来的矛盾。”
傅语棠并没有说得很细,因为这些她都能看明白的浅显道理,她相信谢祁也是清楚的,所以点到即止便可。
谢祁是真的有很认真的在听, 越听便越是惊喜。
没有想到自家夫人竟然会主动去思索这些,更重要的是,还都基本同他想到一块去了。
“夫人所言所思,可一点也不浅薄,令为夫刮目相看。”
谢祁丝毫不吝自己的夸赞,只接着继续道,“通商一事,为夫也在考虑,若真是做成了,必然是能够换来边城未来至少百年的安稳。”
傅语棠闻言,眼前一亮,她虽知通商必然会很好,但是却也无法真正的想象到这个事一旦落实之后,能够带来的益处究竟有多大。
谢祁常年戍守边城,因此比傅语棠更能懂得这其中的意义,但同样的,他考虑的也就更全面,能够清晰的感知到这当中可能会出现的阻力,以及遇到的问题。
他不由自主的长叹一口气。
傅语棠见状很是疑惑,“既然这是好事,为何夫君还要叹气?”日后边城不再受匈奴的侵扰,难道不应该是高兴才对吗?
“凡事都是有两面性的,夫人方才只提到通商会带来的好处,如今为夫便考考夫人,是否能想到这当中不好的一面。”谢祁心知傅语棠冰雪聪明,当即也不避讳,径直与她敞开探讨此事。
他很好奇夫人会如何说,也摸不准是否能够从夫人的口中得到一些他未曾想到过的。
傅语棠听完谢祁的话,则是当场愣住,考她?
这是玩哪一出?她方才的那些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只是杂书看得多,所以也就什么都知道一点。
这正儿八经的同她议事,她可真的不一定能行。
傅语棠有些露怯,但见谢祁并没有同她玩笑的意思,是真的面带鼓励之色,等着她详说,便也认真思索起来。
既然谢祁都这样说了,那通商一事肯定是有弊端的,但是任凭傅语棠怎么去想,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她端起手边的茶杯,佯装口渴。
不过直到一杯茶饮尽,她仍然没有很好的思绪,只能选择认输。
她轻摇几下谢祁的手臂,直接选择了撒娇拿答案,一声“夫君”尾音拖得长长的,喊得百转千回。
谢祁哪里招架得住,当即缴械投降。“真是怕了你了。”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有人支持,自然也便会有人反对,阻力必然不会小,这是其一。”
“其二,既然两地要互通有无,出使往来,必然是要官修道路的,还有便是目前通商贸易的路线不是那么容易确立的,需要考虑的东西便更多了。”
有谢祁的提示之后,傅语棠瞬间豁然开朗,立刻便将话给接过来,“最主要的还是道路安全和通行便利这两点。”
“世间人有百种,两地议和的条约只能约束君子,无法约束小人。有一些匈奴人惯是做一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们该如何便还是会如何,单于是管不住的,商队的安全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保障才可。”
谢祁点头,眼中是难掩的欣赏,他的夫人呐,当真是一点就通。
原来从最初的时候,他便错了。初见时,他虽因她的容貌而惊艳,却也知边城漫天的风沙并不适宜娇花的生长,再往后,他发现这朵娇花和他所想截然不同,谢祁满腹心绪,化作一句,“知我者,夫人也。”
“看来将军心中是有成算的。”傅语棠感慨道,但很快又释然了,毕竟要知道的是,她面前的这位可是圣上亲封的定远将军,他年少成名,在战场上屡立奇功,本事自然没得说。
一番对话下来,傅语棠想要说的都已经全部说过了,而她想要知道的,也已知道得差不多,要说这偌大的军营,本也不是适合久留之地,就当傅语棠打算要起身,同谢祁就此道别的时候,脑海中突然便浮现了方才路过营帐时,那两名匈奴人相互争执的情形。
于是,傅语棠鬼使神差的便多问了一句,“听闻匈奴有意要与大景和亲?”
第122章
谢祁很是惊诧, 自家夫人竟是连这事也知道?
虽说呼延成和有流露出这方面的意向,但是因着还未放到明面上来探讨,并未对外传出任何风声去。
傅语棠并非军中人, 却已知晓,这让谢祁不由得开始审视自己军中的保密措施以及军中的用人是否有纰漏,“夫人是从何处听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