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找了处绿洲水源地方,扎营休息。
盘木清点了一下带出来的镇北军人数。
这一次,负伤、战死的一共将近五百人之多,虽说是以弱胜强打了个漂亮仗,但是对于他们这些镇北军一起拼杀的兄弟而言,还是会有些不舍与遗憾。
他默默的坐在篝火旁,取出一本贴身的书册。
用炭笔写上死去之人的名字,一个不落。
怪老头和军医一起给伤者包扎完之后,哄睡了三七。
摇着蒲扇坐到了他身旁。
侧眸瞧着他笔下的的名字。
然后抬头看了看染上夜色的星空,轻言:“一死百了,还记着名字有何用?”
“不,要记着,这都是兄弟,既然一起出来,即便战死也该带着他们魂归故里。”盘木愣了一下,沉声开口。
这些人,虽说人回不去了。但是记着名字的话,总归也算是没有被遗忘掉。
只要自己还能活着回去北疆,就一定会带着他们一起回去…
“不过只是安慰自己的话头罢了,身死魂消,哪来的魂归故里?”怪老头摇晃着蒲扇,淡声开口,声音中染上几分寂寥。
盘木写完名字后,收起书册,侧眸瞧着他低问:“怪医,你又会医术又会武功,为何不选择投身军营做一番成就?而是成了一名大夫?”
“投身军营?”怪医低笑,往后仰躺下去,抬手用蒲扇盖在自己脸上,闷声开口:“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和沙场上的烽火硝烟,哪个来的更有价值?”
蒲扇下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臭丫头,他恐怕还带着三七在京中安稳度日,也不会见识这些…
哪里会一天到晚医治这个医治那个,自己三不医的要求早就吓退一群人了。
只能说,时也命也,罢了。
“怪医,孰轻孰重我不懂,我只觉得如果你愿意留在军营,或许每次打仗可能就不至于死了那么多人。毕竟你的医术,比军营中的大多数军医都厉害很多…”盘木也学他仰躺在地上,轻声开口。
怪老头没有回答他,蒲扇盖在脸上有规律的起伏,就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
被挡住的眸色闪过复杂,抿起的嘴角越来越紧。
半晌。
又慢慢放松下来,微微上扬了半分…
第440章 宫中丧钟
暮朝京城。
八月初五,皇宫中的丧钟敲响了三下。
这宫中丧钟响起只有两个可能:陛下薨了响九下,太后薨了响三下。
寿宁宫中,太妃定定的瞧着,满眼不敢置信,手中端着的汤盏摔落在地。
太后躺在榻上,脸色泛青。
嘴角沁出黑血,却隐约带着浅淡的解脱笑意。
已死都没有闭上的双眸就好像在跟太妃她说,她所想的一切注定都将会化作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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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
太妃被请进寿宁宫,传话之人说是太后久病在床想找个人说说话聊聊过往。
太妃一身雍容华贵的宫装,踏进寿宁宫的门,本打算好好的让暗中斗了一辈子的太后瞧瞧,现如今究竟是谁最春风得意。
走进内殿后。
她看着榻上靠着,面向泛着病容的太后,俯身行礼。
心中却在笑,笑太后如今的落魄,笑她垂垂暮年比之自己甚至老了不下十岁。
“皇太妃,来,坐到哀家身边说说话。”太后闷声哑然的开口,病重之色萦绕,双眸却带着浅淡暗光。
皇太妃闻言,由着小喜子扶她坐到了榻边的方凳上。
关切询问:“太后,你的病何时能好?这宫中可少不得要你坐镇才是…”
“好…好不了了…咳咳…太医说了哀家这是心疾,已入膏肓…”太后掩唇一阵急促的咳嗽,喃喃说着。
她这确实是心病,只有将这皇宫之中的不轨之人全都荡平,才能好。
否则,即便是身死,又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芳洳姑姑闻声,匆匆将汤盏里的药汤送了进来,倒了一碗,伺候太后服药。
“皇太妃,哀家想让你侍疾,该不会推脱吧…”太后偏过头,避开了芳洳送到嘴边的汤药,虚弱开口。
芳洳无奈,将汤盏双手捧着,递向皇太妃。
小喜子谨慎的用银针试过,并无变色,皇太妃这才将汤盏接到手里。
故作恭敬的低笑开口:“太后病重,臣妾为太后侍疾也是应该的。臣妾早就想来侍疾了,只是这寿宁宫固若金汤,没有太后诏令,臣妾也只能有心无力…”
“知道你一片赤诚,否则先帝也不会一直疼宠与你。”太后耷拉着眼眸。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叹:“先帝有多偏宠你,哀家心里清楚,相信皇太妃心里也清楚。否则,又怎么会将你的孩子抱到我这,充作嫡皇子抚养…”
“太后,你瞧瞧你说的,这又是哪里听来的闲话?”皇太妃脸色僵了一下,匆忙掩去眸色的慌乱,轻声开口,并不打算承认太后所说的那些既定事实。
太后抿了抿她递来的汤匙中的药汤。
低笑,带着悲戚:“不必再隐瞒了,先帝薨逝前将这一切都告诉哀家了。想我们两个斗了大半辈子,以为胜了,却原来,哀家不过是为你做了嫁衣,还真是孽缘…”
“太后不要多想才是,陛下只会是你的孩子。”皇太妃藏下眸色中的得意,又舀了一勺汤药送到了太后嘴边。
太后摇摇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扬声开口:“皇太妃,哀家不会让你…”
第441章 你在报复
丧钟三声。
皇宫内外应该都已经听到了这动静。
尚仪局蒙嬷嬷带着宫女们捧着白幡和麻衣,还有太后规仪的朝服,九尾凤冠镶嵌东珠。
这些都是先帝薨逝之后依照规矩准备好的仪仗。
也是受封太后之后最后一次佩戴国母正统的九尾凤冠。而司礼监那边,听到钟声之后,运来了符合太后身份的黑楠木镶金雕凤的棺椁。
阖宫内外全然都是一片哀色。
官员们,命妇们,都穿着素衣坐着黑轿往宫里来吊唁,生怕落在人后会惹来诟病,一个个比死了亲娘还要痛苦哀戚,红着眼眶,落泪纷纷。
到寿宁宫的路,明明走了很多遍。
皇甫邩却头一次觉得,这条路漫长而凄凉,拖着他的步伐,就像是带着沉重的脚镣。
数次摔倒在宫巷、廊下,顾不上身边随侍太监的搀扶,匆匆又爬起来,连一声痛呼都不敢脱口而出。
生怕自己露出任何一丝哀戚与痛苦,都无疑是在戳穿自己假想这是幻听的事实…
来到寿宁宫。
皇甫邩在宫门外看到了蹲坐在门槛上,素衣悲戚的九皇弟,皇甫靖。
他身上也多有狼狈,双眸通红,却连转身面对殿内都做不到。
皇甫邩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坚强的沉声开口:“九弟,为何坐在这里,走,一起进去看看,皇祖母一定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呢…”
一字一顿,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无恙,却连颤声都抑制不住。
“七哥,别看了,皇祖母她已经去了…”皇甫靖带着哭腔的抬头,眼泪夺眶而出,压抑的将下唇已经咬的泛白。
他听到第一声丧钟的时候,就快马加鞭从宫外别院骑马赶进来。
可是,哪怕他拼着宫内纵马的大不敬冲过来。
却依旧还是晚了。
来不及送皇祖母最后一面…
皇甫邩推了他一把,厉声冷然开口:“不可能,你们都是在骗我,绝不可能…”
迈步,从摔进门槛的皇甫靖身边跨过去,疾步走到殿前,又顿住了脚步。
在殿门外数次平复自己的气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僵硬着嘴角,迈步走进内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禁军押在地上,满眼癫狂不甘的皇太妃。
“皇祖母,孙儿来看你了,别躲着了,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皇甫邩故作轻松的走上前,掀开内间的珠帘,拆穿玩笑一样的开口。
却在看到榻上青紫面容的太后,以及哭做一团的寿宁宫宫女和芳洳姑姑时,最后那两个企图拆穿的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踉跄的晃了晃,伸手撑在了珠帘旁摆放花瓶的架子上,脚如同千斤重。
蹒跚的走过去,跪倒在榻前。
颤抖的手搭上太后已经染上凉意的手背,只感觉这寒凉刺骨。
平日里,还不曾发觉,皇祖母在自己心里究竟占据了多少位置。
可是当真切发现她离开之后,才感觉到了这揪心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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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嬷嬷带着朝服麻衣进来殿内。
俯身拱手的劝慰着:“殿下节哀,奴才们要为太后正冠更衣,还请殿下先去外间候着…”
皇甫邩的随侍太监走上前,试图搀扶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