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迟看着她日益消瘦的霍千柔,挑了挑眉:“你这就是花天酒地的生活?”
霍千柔的手里还抱着一大堆书,嘴硬道:“人也不能时时刻刻花天酒地吧,我最近在努力学习。”
安迟笑而不语,接过她手里的书,以调笑的语气说:“我信了。”
霍千柔追着他解释:“你别以为我过得很惨,我可是挥金如土,天天醉生梦死......”
在伦敦的四年虽然难熬了一些,但是好在安迟经常会来看她,甚至会给她做几顿饭再离开。
大少爷也会做饭,实在让霍千柔十分诧异。不过味道确实还不错。
她会向他吐槽一切,吐槽阴沉的天气,吐槽炸鱼薯条,吐槽教授的严厉。
安迟从不教育她,而是赞同:“希望你毕业之后,赶紧逃离伦敦。”
霍千柔时常觉得他想拐自己尽快回国,但理由不详。
在楚瑶离开的第四年,霍千柔在毕业典礼前一天的夜晚,做了一个梦。
那是最普通的一个夜晚。
更年轻的她跟楚瑶,就像是最普通的闺蜜一样,躺在床上瞎聊天。
她睡不着,从蚕丝被子里起身,好奇地问:“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呀?”
在她看来,楚瑶事业顺利,爱情幸福,简直是人生赢家,所以霍千柔才更好奇。
楚瑶想了想,说了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差点放弃自己。”
霍千柔当时不懂,以为她在无病呻吟,还嗤笑她矫情。
现在的霍千柔才隐约明白,她或许也曾彷徨无措,走向绝境。但是后来的楚瑶告诉她,永远不要放弃自己。
楚瑶的离开,让她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让她发现活着还有无限机会。
在霍千柔设计的衣服登上著名时装周之后,她的品牌让无数时尚达人趋之若鹜。
采访当然也是纷至沓来,无论多少次被问及“人生中对你影响最大的人”时,她都斩钉截铁的说:“楚瑶。”
她无数次在心里说,谢谢你给予我的勇气。
或许在很久之后,她会与楚瑶再次相见。
那个时候,她会对楚瑶说:“歪打正着,听了你的话,我真的成功了。”
然后,她想再次拥抱她。
第113章
今天是楚瑶的生日。
黑色劳斯莱德疾驰在回市中心的路上。
秦雨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脸上却面无表情。
那不是冷漠,而是被一次次失败打击后的不知所措。
楚咨悄悄握住了秦雨的手,想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没有说。
秦雨勉强冲着他笑了一下,回握住丈夫的手。
他们已经记不起这是多少次了。
自从楚瑶失踪之后, 他们从未放弃过寻找,无论是国内国外,只要有长相相似的女孩出现,他们就会第一时间奔赴现场。
只要有楚瑶的消息或者线索, 他们可以为对方提供天价报酬。
事与愿违。
楚咨和秦雨的朋友小心翼翼地安慰他们, 要他们慢慢走出来,毕竟他们还有儿子。
一向温文尔雅的楚咨却翻了脸, 他情绪激动,“小瑶......她一定还在等我们, 去找她。”
中年丧女乃是人生大苦, 飞机失事更是绝无生还的可能。
哪怕出于好心, 最终还是戳到这对夫妻的痛处, 朋友也只能道歉。
他们跟女儿的亲缘总是阴差阳错。
为了打拼事业, 小时候就把她送出国, 她回来的时候, 弹钢琴很厉害, 很多奇思妙想, 用“古灵精怪”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说起来很奇怪, 秦雨甚至想不起来小时候女儿的样子。
秦雨的脑子里无数次闪回的画面,就是楚瑶会窝在母亲的怀里,指示着父亲剥橘子, 旁边的楚邵之不服气的啧一声。
楚咨眼角的褶皱越发明显了,他浑身都充满了疲惫的气息,但是他不能垮,因为秦雨比他更脆弱。
他以为世界上所有困难都能拿钱解决,唯有命运,他无法与之讨价还价。
秦雨似乎想起什么,对身旁的楚咨嘱咐道:“见到新白,你别再说起小瑶。”
楚咨心里五味杂陈,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当年,他对霍新白和女儿交往是持反对态度的,只是因为他觉得霍新白太复杂。
可偏偏楚瑶喜欢他,所以他也支持。
飞机失联之后,霍新白并未颓废,而是积极组织搜索行动,这一搜,就是多年。
豪门子弟里有专情的不假,但是也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爱情终究与亲情不同,说散也就散了。
楚咨夫妻与霍新白的交往并不频繁,只是会在楚瑶生日的时候,吃一顿简单的饭,就跟楚瑶当年的生日一样。
他们每次看到霍新白时,他都是冷静又体贴的。
但楚咨依然能感受到围绕着霍新白身上那种伤痛。
为什么他能轻易感受到这种东西?楚咨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身上有同样的痛苦。
当年的飞机失事中,被卡住的并非只有楚家人,还有霍新白。
酒过三巡。
秦雨多喝了几杯,走路都歪歪扭扭,楚咨扶着她走,却不小心撞到玻璃门。
或许是身体上的疼痛,又或是积累的心痛已经达到极点,秦雨的情绪爆发了。
“对不起,我如果跟她一起去就好了。”秦雨心如刀绞,几乎要喘不上气,扶着墙壁蹲下:“我的女儿,在最后那瞬间,得多害怕......”
秦雨嚎啕大哭:“我为了那个会议,甚至没有送她去机场,我......真的对不起我的女儿。”
楚咨看着妻子豆大的泪珠落在衣服上,拥抱住了她,颤抖的手轻轻拍着妻子,“如果当时,我跟她说,不去也很好的话......”
那是他们夫妻最狼狈的时刻。
身边的霍新白的脸色惨白,嘴唇都颤抖着,耳边的轰鸣声几乎要淹没了他,甚至连心脏都在收紧,他说不出话来。
他甚至连上前扶起楚家夫妻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所有的罪魁祸首都是他。
如果,他当时放下工作,跟她一个航班,那么可能在坠机的那瞬间,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哪怕他当时坚持帮她退订机票,她也不会失踪。
他需要用自己的一辈子,向楚家赎罪。
永远会保护他的温柔女骑士,是他亲手推下的悬崖。
那张温暖家庭的入场券,也是他亲手丢掉的。
爱情中牵扯着亲情,扯不清,只能把他的心绑在绞架上,日日受凌迟。
只要心脏跳动一次,痛苦就会如影随形。
这些年,楚咨和秦雨一直刻意与霍新白保持距离,不是因为怨恨,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当年的楚瑶如一条细细的丝线,连接着霍新白和楚家,可是现在线断了,两端的人却无法再次被链接。
说是失联,大家心知肚明,其实生还的可能性并不大。
从科学上来说,在万米高空极速坠落的瞬间,乘客将瞬间昏迷,
但绝望感与失重的恐惧感将瞬间吞噬一个人,他们不敢想女儿到底在飞机上有多害怕。
秦雨经常在梦里听到楚瑶说冷,醒来后,又是一阵哭。
想到这里,秦雨又忍不住流泪了,楚咨帮秦雨脸上的泪痕擦干,才推开家门。
此刻的楚家只有楚邵之在,他似乎在失神,在看到父母回家,才恍惚间回过神。
“你们先休息一会,”楚邵之在客厅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我托朋友在国外买了一堆黑胶和琴谱夹,还没拆包装......她的礼物......我其实早就准备好了......”
楚咨看向他,就那么沉默着看着他。
楚邵之没有听到父母的反应,却在抬眼之时,想要遮掩自己浓重的鼻音。
但是楚邵之却发现,自己那个总笑着的爸爸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那是楚邵之鲜有的破碎时刻,他的眼尾都是发红的。
“爸爸......”楚邵之断断续续地说,“妹妹她怎么就找不到了......”
“我本来不想再回忆了,但是我今天在她的琴房里......找到了当年的手机......”
楚邵之难以再次描述当时的场景。
他鼓起勇气走进了那间落灰已久的琴房,那里摆放着楚瑶最喜欢的钢琴。
从楚瑶离开之后,他就再也不敢进这间琴房了。
因为他总是眼前会出现妹妹坐在钢琴前的身影,看到他进琴房,楚瑶会把他推出门,一本正经地说:“别来打扰我练琴!”
钢琴旁的书桌静静立在那里,偶尔楚瑶会在那里用笔勾勾画画自己的琴谱。
楚邵之走进,却发现书桌的最后一层抽屉并未关严。
在他刚想关上抽屉之时,却意外发现那抽屉里的秘密。
那是一个手机,白色的手机背板上刻着一个花体的 Shaozhi。
楚邵之知道,那是楚瑶要送给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