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没听懂他的话。
沈玺便又说:“你给你们下了药。”
小姑娘震惊。
因为确实如这位沈公子所说,她给她们近乎所有人都下了药。
她们这些云州人被绑来了之后,皆被当做牲畜对待。
有些受不了折磨,直接自尽了。有些则如她,因为心中留有眷念,哪怕浑身淤青,也舍不得咽下最后一口气。
日日盼望着等待着,却只能见证一个又一个落朝人死亡。
小姑娘有时也觉得自己会不会一辈子都熬不到了,她这辈子都要烂在这里了。
这时,她却偷听到了一个消息。
从云州传过来的,说是近些时日都不能送人来蛮夷了。
小姑娘脑袋里突然冒出个计划。
一个并不缜密、却让她堵上一切的计划。
蛮夷人性.欲甚重,以折磨他们这些落朝人为乐。
那若是这里的落朝人都生病了呢?那蛮夷人会不会忍不住直接去云州掳人?那新出现云州的致使他们暂时收手的那个变故,有没有可能发现这一切?
——他们,有没有可能归家?
小姑娘心神震颤。
她不知这一切机会多少、是否渺茫。她只是在得了这个消息后,去找了所有她相信之人,然后在每个人的坚定眼神下,都在场人一起,服下过量药物。
她们对草药剂量拿不准确,只能拿命去赌。
所幸,她们赌对了。
虽然已经又失去了好多条人命。
此刻,面对沈玺话语,小姑娘不解,有惊疑,问:“您,怎么,知道?”
沈厌:“从吾尔提塔那儿知道了他去云州的目的。再者——”
沈厌目光轻飘飘在面前人脸上掠过没停留一下,“近一年时间已过,你病色仍重。”
再者——
也只有过去那张妃娘娘,才有可能下定这等决心。
如此小姑娘本是因沈玺断手道歉,和为沈玺带他们归家道谢两件事,都没有特别完整地说出口。
只在人还打算匆匆往回走时,多说了句:“您,多留留。我们,可以,晚回云州。您,有伤。”
沈厌其实也归心似箭。虽然跟云州没什么关系,但也怕万一他伤势恶化感染,落苏见了又要多掉好些眼泪。
遂真多留了些时日,在把人送回云州后,就想立刻赶回皇城。
谁知这时云州乌泱泱一群人却说话了:“沈公子,我们可否与您同道?我们想去向三公主当面道谢。”
沈厌的步伐只得又止住。
站在张老婆婆身边,好不容易跟她惦念之人团聚的小姑娘就见,沈玺在垂眼不知思考了些什么后,突然道:“你们一个月后再去。”
众人有些不解:“为何?”“沈公子是觉得我们应与家人多相聚吗?可是我们实在感念三公主颇多,想即刻去跟三公主道谢。”
沈厌默了一下,难得解释了个长句:“落苏见到我断臂,会伤心,你们先等她缓过一月,再出现,更容易帮她扫除阴霾。”
不然落苏还得打起精神来招待他们。
当然后面的话沈厌没说。
沈厌只是在见众人又因他的话,出现愧疚,说什么“沈公子都是为了我们失去手臂,之前那大于公子也是因我们云州事才没了手臂”。
冷冷补充一句:“也不要在她面前提我断手,勾她伤心事。”
……
落苏这才明了沈玺在断手之时,竟还为她背地里思量了那么多。
她一时又是想哭。
但这回落苏却选择把眼泪憋回去。她不想让沈玺再见到她因各种酸涩落泪。
可能是这些想法真的起作用了,落苏竟真的慢慢打起精神。
虽然免不了的,还是会在看到沈玺空荡的袖子时,呼吸一窒。但至少已经在朝好的方向走了。
日子就这么平静往下过。直至有一天,落苏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清英暗地里交给她的,告诉她,谢乘风走了。
谢乘风自父母去世后,就一直在为人守孝,期间还大病了一场。
他自觉天下好像已没有他归家之处,这时却遇到了云州人前来看望。
他们从云州千里迢迢赶来,除了想向三公主当面道谢之外,也想看看谢公子。谢公子亦帮助他们良多。
谁知等真正见到了,却得费力才能压住那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谢公子您怎瘦了那么多?
谢乘风的模样同他们初见时,已找不出几分相似之处。整个人说是哀毁骨立也不为过。
更让人难过的,是他眼里的神采。
众人这时也格外注意起说话的分寸了。也是从沈公子那里学来的经验。
他们丝毫不提谢相欺君一事,只在给人祭拜过后,讲起云州,讲起他们对他、对三公主的感激。
谢乘风在人群中看到相熟的许先生,还多问了一句:“那云州现状如何?”
是关心在他跟清英走后,云州是否真的有如他跟清英设想那般,步上正轨的意思。
许先生本想宽慰一切都好,但转瞬一想,又诚实道:“别的处倒也还过得去,只是云州地处偏僻,那新来的知府,也是个急着调任的。”
谢乘风于是又皱眉。
他想起那日云州城放晴,天边出现天虹,每个云州百姓仰着脸欢欣落泪。
如此,谢乘风沉思多日,在远远望了眼三公主府后,去拜见了落朝女皇。
亦给再次来府内看望他的清英,递了封信。
“在下自觉无颜留在皇城,唯忧沈弟。但见沈弟能在公主面前露出笑颜,在下……亦能放心。
此去云州是为在下经年所愿,公主不必所思。乘风在此,祝公主、沈弟、清英姑娘安。”
落苏就看着那封信,她怔怔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谢乘风走了?”
“走了。”回答她的是清英。
“天还未亮,城门刚开,谢公子就走了。”
落苏于是又“哦”了一声,缩回位子上,低低地类似于自言自语道:“那就希望他真能在云州大展所愿,振作起来吧。”
而随着落苏这一叹,谢乘风的离开已成了既定事实。
只留清英,日日在三公主府,看着她家殿下跟沈公子感情一点点升温,目睹她家殿下日日被沈公子缠着。
清英偶尔也会有实在不想看的时候,这时候她就会央女皇给她多派些任务。
无他,实在是她仍未想好要怎么看待这位沈公子。
沈公子是个过于复杂,视人命为草芥的人。
而她家殿下,干净明亮。见到只鸟被凤刮到地上,都会忧心小鸟是否还能展翅。
所以,清英总觉得,她家殿下这样好的人,不嫁人便罢了。若要嫁,也应当是嫁给这天下最好的男子。
可这位沈公子……
清英再次目睹,在她长久凝视自家殿下,某次因为一点私密事,想将自家殿下叫走时,沈公子落到她身上阴沉警告的眼神,默默地叹了口气。
清英再次怀疑起,自己待在她家殿下身边,是否真的是件好事。
而她是否又真的可以,对沈公子所做的那些隐瞒,毫无芥蒂。
终于,在清英看着自家殿下对沈公子的情意愈演愈烈;她家殿下再次朝沈公子弯起眉眼,露出明亮笑意时。
清英给小六小柒再次上了柱香后,向她的殿下,提出了请辞。
——她的殿下已经不需要她了。
而她的存在,也每日都在加重沈公子的恐慌。
她家殿下听到她提这话时,一下蹦了过来:“为什么?!”
眉眼神情里满是不理解。连身边的沈厌都没顾得上。
清英忽视着后面跟来的沈厌凝在她身上的眼神,只专心看着她家殿下:“因为我长这么大,被女皇带回来后,基本就一直待在皇城,还未好好看到外边的世界。”
落苏有一下想说“可是”。
但清英的话来得比她更快,“可是殿下若同我一道,那我就会每日担心今天殿下是否吃得好,明日又是否睡得暖。”
“再说,殿下——”清英温柔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她曾经想过要一辈子跟随的落苏,“我只是去见识大好河山,又没说不回来了。以后我至少每年都回来见殿下,这样可好?”
落苏只能“呜呜”地点头抱上清英。
一边补充每月要写多少封信,她给的银钱她不能舍不得花,千万不能亏待自己。
俩人间又说了好多亲密话。沈玺都被赶到一边。
落苏就絮絮叨叨地扯着清英袖子,跟清英说了好多好多。
直至最后天色眼见着要暗下去,再不走就要来不及时,落苏才跟脑袋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那你这次去,要去云州吗?”
落苏想到这些时日因为怕她担心,清英在得到谢乘风的信后,往往会跑过来告诉她一声。
虽然清英没说过,但显然她也是把谢乘风当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