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哥华的那两个月,宝珠已经能无痛进行日常活动,回到国内以后,她在专业医生的指导下,开始了小腿力量的康复训练。
她从少量的离心提踵开始,每天多次轻柔地做直腿和屈膝拉伸,一次保持在三十秒以上。
他们两个人在家时,付裕安常把毛巾放在地毯上,让她试图用脚趾抓起来。
宝珠凭借冬奥会上的成绩,被推免到r大读研。
她对读书没意见,但实在不想再为一堆数字和公式头疼,付裕安认真听了她的想法,在办公室里翻遍通讯录,听取了很多方的建议,再结合将来的就业方向,最后给她选了国际传播。
但因为她要养伤,向学校申请延迟了一年入学。
“国际传播?”宝珠刚从医院复健回来,坐在沙发上喝水,“那我的英文岂不是可以有用......”
她停顿了下,在想那个成语怎么说。
“用武之地。”付裕安接过她的水杯,“而且,以你在表演艺术上的成就,日后也会有很多适合的单位,不过这是下一步的事情,我会来安排。”
“你别总是提醒我。”宝珠不高兴地说,“我自己能想起来。”
“好,下次你让我说,我再说。”付裕安揉了下她的头发。
宝珠说:“传播就传播吧,我都休息一年多了,也该去上学。而且,医生说我可以试着慢跑,游泳,只要身体受得了。”
“晚上气温不算高,我陪你跑。”
“你不加班了今天?”宝珠把盘着的腿放下来,追上去,“我还想今天去看你。”
付裕安抿唇,转身兜住了她,一只手将她抱起来,说:“不用,你上次去看,我办公室里差点发大水,文件糟蹋好几份。”
正好那几天雨水多,小张知道付总一贯小心勤谨,不可能是他不注意弄的,他就疑神疑鬼,怀疑自己没关紧窗子,后来还向付裕安检讨,把他听得哭笑不得,“不关你的事,小张,是我,我洒了、洒了东西在上面。”
小张才释怀地出去了。
“那难道不是你把我摁上去的?”宝珠怪他。
付裕安点头,一长串地哄她,“是,我一见了你,这个手就没轻没重的,所以不敢劳你的驾,加班就让我孤苦伶仃地加,受用不起。”
宝珠笑了好一阵,“抱我去露台上坐。”
付裕安先给她讲条件,“就坐坐,我们说会儿话,最近有点累。”
“说话就说话。”宝珠举起双手,“我又不怕说话,我可是经常接受采访,还出了自传的人。”
他们搬到玉渊潭附近有小半年了。
盛夏时节,满湖的水被日光熨得平整光滑,软软地泛着一层油光。
付裕安抱着她坐下去,笑说:“你的那本书,我昨天问过进度了,出版社已经定了稿,还在问我序言落款。”
“落款我想署你的名。”宝珠勾着他的脖子说。
这份十来万字的自传,从她六岁上冰写到二十二岁退役,本来就是在休养期间,在付裕安的鼓励下写的。有出版社来找,询问她出书的意愿,宝珠起初不肯,她刚从赛场上退下来,心里还有落差,不肯去回想这些事,是付裕安劝了很久,她才答应动笔。
她担心自己没多少文采,只会用朴实无华的语言,但付裕安每一章都夸她,又在夜里为她润色几遍。
等到写完了,宝珠坐在电脑前通读一遍,尤其写到温哥华那场比赛,看见他加上去的临场感受,说这天过后,她才终于懂得,哪怕为一件事付出所有,心血、汗水和果敢,结果也未必尽如人意,这是生命里太重要的一课。
看到这里,她不停地用手背抹眼泪。
小叔叔写出了她讲不上来的话,她在温哥华得到的,远不止对人生繁难课题的从容,内心的强大丰盈。
宝珠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从文字和照片里回顾从小到大的经历,看见自己,理解自己,深深共鸣,并打心底里为她的坚持和勇敢骄傲。
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小叔叔让她写下来的意义。
有些事情落到了纸上,才能真正从心里摘下这颗腐烂的果子,枝繁叶茂地面对未来。
宝珠说完,又觉得这样不妥当,“你的名字应该不......”
“没事。”付裕安思忖了下,“就写顾宝珠夫妇,你看好吗?”
“夫妇啊。”宝珠从不为这种称呼红脸,只会发自内心地痴笑,“可我们只是订了婚,请大家吃了饭而已,又没有结婚。”
赵彤结束在美国的工作,回京后不久,就喝上了女儿的订婚酒,仪式办得温馨低调,又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坐镇,让顾家来观礼的亲戚开了顿眼,对她和颜悦色更胜往昔。
“未婚夫也是夫。”付裕安说。
宝珠揩着他的下巴问:“那这样,你不是就藏在我名字后面?可这本书你也付出了很多心血。”
付裕安说:“什么叫藏后面,能成为金牌得主顾小姐的后缀,这难道不是荣耀?”
“......你说了只说话的。”宝珠心口一热,朝他抱怨。
付裕安的手按在她背上,“我别的都没做。”
宝珠贴上去,阖上了睫毛,“嘴,你的嘴很会说,惹得我想吻你,但你又说了,不能做其他的,你对我好多要求啊。”
“我是为了你的身体......”
宝珠的气息已经呵上来,“让我做其他的,让我......”
“不是还要去有氧运动吗?”付裕安的脉搏也跳乱了,忙搂紧了她,“闹起来没完没了的,还怎么去?”
“又没说今天要去,明天也可以。”宝珠吻上他,小舌头熟门熟路地滑进来,让他低沉地嗯了声,说不出话。
付裕安大力掐着她的脖子,被她吻得核心不稳,一时间,几乎很难靠腰腹的力量抱着她站起来,反倒被难得靠在了沙发上,后来索性不管不顾。
还好前面是一大片湖泊,也还好天色暗了,付裕安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换气,呼吸重到把她乌黑的发丝吹得飘起来时,心里庆幸着这两点。他多少次都不长记性,早知道她不肯听招呼,应该直接抱她回卧室说。
“daddy。”宝珠眼里的湿光还在轻轻颤动,无意识地衔着他的下巴说,“你今天有点凶,吻得很重。”
“是,可能这几天加班,太想你了。”付裕安简短又气促地说了句,也没去说这样和那样有什么区别,说了她难保不会借题发挥,央求他换个地方再试试。
宝珠在他脸上蹭了两下,“但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要是能不......”
知道她要提什么要求,付裕安不敢接这句话,平息了会儿,“好了,宝宝。我抱你去洗澡,晚上有一桌小宴,不知道你想不想去。”
“先说是谁的?”宝珠靠在他肩上,温吞地说。
付裕安说:“李家添了丁,本来是件大喜事,但朱老爷子刚过世,现在还没办完丧事,李叔叔不愿张扬,就在自己家院子里治了几桌酒,还特意选了这么个晚上,请几个亲朋好友过去聚聚。”
“哦,那去吧。”宝珠说,“人多热闹,添一点喜气。”
换了过去,她肯定觉得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朱家死朱家的人,李家抱李家的孙子,红白事本来就是分开的啊,但现在宝珠也懂了,四九城里就有这么多琐碎的人情和忌讳。
“现在很厉害,还会说添喜气了。”付裕安笑。
宝珠骄傲地把头一扬,“也不看谁教的中文。”
梳洗完出门,到李家时天已经黑了,树上的灯光从精雕细镂的花窗投下来,在回廊的地面上映出变形的影子。
廊中有一架花梨木案,一抹光落在一只青瓷盂上,盂里养了一支兰花,好像开残了,光润的白瓷映着枯黄的花瓣,和站在它面前的主人一样,有种凄艳的静美。
宝珠转过去,忽然看见这个高挑纤细的女人,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傅宛青问她。
付裕安从后面来,扶了扶未婚妻,“没事,她没注意你在这里浇花。”
“没有浇,付总。这盆花本来就要枯了,我没救活。”傅宛青说完,抱着青瓷盂走开了。
宝珠这才问:“她是谁啊?”
付裕安说:“小傅,李中原的......”
他也搞不清,这两个人现在是什么关系,一时下不了结论。
“她好漂亮。”宝珠没等他想出来,由衷地赞叹。
付裕安没说话,他对其他女性的外貌从来不作评价,也许是他生性刻板,长相这种外在的东西,多说一句都算浮滑。
院子里的灯早就点上了,疏疏的,这里一盏,那里一盏,晕出些朦胧的橘红,客也分得很散,水榭边一圈人,假山后也有绰绰的人影。
宝珠先跟付裕安去打招呼,忽然被宴会的主角叫大嫂,她弯起嘴角笑。
付裕安牵着她的手,介绍说:“这是李中原的堂弟,叫文钦,今天是他的东道,当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