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说什么,姜霈的手机却忽然亮了。
姜霈摆弄手机,贺衍舟随意抬眼,看见邢同念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离开喧闹的人群,一个人转去前院。他又收回视线看姜霈,姜霈正好将手机锁屏。
她站起身,有些不大自然:“给我夹那么多肉做什么,好撑,我要去散散步。”
贺衍舟没说话,只看着姜霈离开,沿着刚才邢同念走过的路转进拐角不见踪影。
贺衍舟心中五味陈杂,控制不住的酸意在腹中翻江倒海,似乎要一寸一寸将他缓慢蚕食。
他知道他完了,彻底的完了。有什么会比喜欢上自己的妹妹更让人绝望?
夏夜闷热,贺衍舟却只感觉一阵冷意沿着脊背向上攀爬,让他遍体生寒。
手机忽然在桌上震动一下,他机械性的点开,竟是姜霈的短信:「哥,有点渴,可不可以帮我拿瓶水,我在前院凉亭」
总算有借口能跟上去,贺衍舟立马起身,随手拿一瓶矿泉水就往前院去。
穿过平房一侧狭长的小道,还未走到明处,他就听见邢同念的声音从凉亭下传过来 ——
“我知道你是衍舟的妹妹,但我真的挺喜欢你,如果你打算交男朋友,不如考虑一下我。”
第18章 一枕槐安(八)
雨就那样毫无征兆的落下来了。
先是一滴两滴,掉落在贺衍舟脸颊上他浑然未觉。接着,几乎是顷刻间落雨滂沱,像是空气快速涌入真空包装袋,嘈杂的雨声瞬间堵住贺衍舟的听觉,任凭他练就怎样一双顺风耳也再听不见姜霈的回答。
狭窄房檐只能遮住身体一半,等贺衍舟回神的时候,整个右边身子已经全数浸湿。
夏夜闷热,不知为何雨水却寒彻刺骨。
冰冷的雨水顺着手臂蜿蜒向下,从指尖汇聚凝成水柱离开身体,唯独把寒意留在皮肤表面,像一条无形无影的毒蛇,留下一道令人不堪的恶心印记。
贺衍舟觉察到什么,立刻要转身离开。可尚未挪步,邢同念和姜霈已经挤在同一件短袖外套下跑了过来。
夹道上方只有一盏昏黄灯泡被隐在树冠枝丫中,光线昏暗不明,直到他们跑近才看见贺衍舟的身影。
邢同念显然狠狠吃了一惊,脸上的表情古怪又紧张,一张嘴甚至磕巴起来:“你、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邢同念手臂张开,姜霈就躲在其中,雨丝随风倾斜,她下意识更靠近邢同念的身体。
贺衍舟绷着一张脸伸手去拽姜霈的手腕,将她从邢同念的衣服下扯出来,拉进身侧屋檐下仅有的一块干燥空隙中。
他冷冷瞥邢同念一眼,又低头看姜霈,见她不过裤脚微湿才放心。
贺衍舟松开姜霈的手腕:“我想来给她送瓶水,”贺衍舟回答着邢同念的问题,可视线一直停在姜霈身上,“喏,水。”他说着朝姜霈抬起手,动作却在半空中停滞 ——
那瓶矿泉水早已经被捏变形,单薄的塑料瓶歪扭成诡异又奇怪的姿势,像一张可怜且无声的嘴,在呐喊,在咆哮。
姜霈想笑,又知道自己不能笑,于是先接了水瓶,又佯装低头观察浸湿的裤脚,让涌上面颊的笑意快些褪去。再抬头,已是有些焦急又担忧的神情:“同念哥你听后院,好像乱套了!”
“哟!”邢同念顾不上再问贺衍舟,头顶着外套飞速跑回后院,指挥着其他人展开遮雨帘。
屋檐下只剩了兄妹两个,姜霈伸手拽贺衍舟的胳膊,将他也拉进这方干燥空间中。
“下雨不知道躲?”昏暗中那双漂亮的柳叶眉竖起来,贺衍舟从来不知这样倔强的一张脸也能如此艳丽。
倔强和艳丽这两个词明明水火不容,却在姜霈身上浑然天成的融为一体。
像有一团烂棉花堵在贺衍舟的嗓子里,他想问姜霈刚才如何回答邢同念,可张了几次嘴,却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哥哥?他还能坦然的将自己视作姜霈真正的‘哥哥’吗?
贺衍舟沉默片刻:“我去找把伞,咱们先回家。”
姜霈面露抗拒:“这样大的雨,路上不安全。而且你身上都湿了,就这样走会感冒的。”
贺衍舟想说不行,姜霈的双臂忽然缠住他的小臂:“你是明天下午的车票,明早再走也来得及吧。哥,我们不如借宿一夜,同念哥说原本今晚就有一部分人准备在这儿住,他还专门准备了电影和啤酒。等过会儿雨小了看看电影,再喝点儿酒,不是挺好的吗?”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向他靠近,语气中甚至夹杂了些祈求:“哥,我都好久没出来玩了。反正现在已经这个时间,回家也不早,不如在这里玩一夜,好不好?”
昏黄的灯光被树冠和雨水遮掩,唯独一寸光亮恰好落在姜霈的唇上。姜霈白净的脸庞大部分隐入晦暗中,唯独那张红唇最耀眼。明明没擦唇膏,可偏偏殷红的仿佛要滴血。
贺衍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然后别开眼神,不敢再去看她。
他受过最专业的训练,面部肌肉的动作可以控制,但眼神却真实。贺衍舟害怕露馅,被姜霈看出他的心猿意马。
倔强的人偶尔示弱,这种诱惑是致命的。贺衍舟无论如何不忍说出那句‘不行’。
“……那……”他只说了一个字,邢同念就从遮雨帘下探出头来:“衍舟,不如今晚别走了。”
贺衍舟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鬼使神差,在理智夺回掌控权之前,大脑已经控制嘴唇张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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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孩儿面’这句话说的不假,甚至不等大家把东西全部收进遮雨帘下雨就渐渐小了。不过连绵小雨仍旧淅沥不停,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邢同念领他们到最东侧一间客房,是个套间,内外两张床,中间隔一道简单的木门。
不管多铁的好兄弟,只要‘觊觎对方的妹妹’这个念头闪现在脑海中,气势上就会自动比对方矮三分。
邢同念心中有鬼,找了件自己的短袖扔给贺衍舟,视线有些仓皇:“换这个,干净的,我出去收拾收拾,找个电影,一会儿出来喝点。”
门被关上,屋里只剩贺衍舟和姜霈两人。
贺衍舟没说话,转身脱了潮湿的上衣挂在衣架上,又快速套上邢同念的衣服。
姜霈就坐在床沿看他,轮廓紧实的肌肉线条实在养眼,只是他动作太快,还没看够就已经又被严严实实遮起来。
贺衍舟回头对上姜霈的视线,心头一跳,焦心的问题倾泻而出:“你刚刚怎么回答的邢同念?”
姜霈一怔,而后勾起唇角:“你偷听?”
贺衍舟发窘:“是你让我过去送水的。”
“但我没让你偷听。”
“姜霈,”他有些着急,“不要扯别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在床沿边摇晃双脚,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这是我的隐私。”
“你的隐私?”贺衍舟走过来,高大的身躯立在姜霈面前,眉眼间拢着一层愠意,“我是你哥,我有权力知道。”
“你是我哥……”她把这四个字慢条斯理说出口,声线秾丽,口齿缠绵。而后站起身,昂头去追贺衍舟的眼睛,“哦?是吗?”
只一句简单的问题便让贺衍舟生出几乎要遁地三尺的羞惭。幸好外面有人隔门呼唤,电影已经开场,让大家出去喝酒。
姜霈看贺衍舟开门时有些慌乱的手,自己忍不住绽起一抹笑 ——
原来这件事这样有趣。像被下了蛊,亦或是中了毒,明知前路危险,可依旧令人着迷又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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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聚会的人走了一多半,只剩了六七个关系铁的男生。既然决定不走,于是都没了顾忌,嚷嚷着得一人一箱啤酒,喝完才能去睡觉。
邢同念是东道主,一群人哪能饶过他。还有贺衍舟,作为这场局的主角自然也无法逃脱。一群人将他俩围在里面,猜拳起哄,拼了命的朝这两人灌酒。
邢同念连输三轮,被几个人轮番劝酒。短时间接连三杯下肚,险些没喘过气,抬眼给贺衍舟使眼色,试图让他开口喊停。
往往这样的局贺衍舟都是点到为止,再加上他身份特殊,大家不敢闹得太过火,只要他开口说停一般都会乖乖停下。
谁知贺衍舟今天似乎转了性,根本无视邢同念求助的眼神。向来沉默寡言的人主动从箱子里提了几瓶酒放在桌上,左右两手一手握住一个瓶身,大拇指微微用力,两个瓶盖便应声弹开。
“啪啪啪”一连开了五六瓶啤酒,连周围起哄的人也摸不清状况,开始逐渐变得安静。
贺衍舟把一半的啤酒朝邢同念推过去:“今天你组局,总不能只喝两口就结束。况且这次我走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咱们这么多年兄弟感情,既然是为我送行,你也得表示表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