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_怡米【完结+番外】(72)

  “汪!”

  “诶呦妈呀。”

  被绮宝逮住的老郎中抚抚胸口, 自怀里掏出一个绒球, 扬手抛掷。

  绮宝哧溜窜了出去。

  “真好骗啊, 不像养在太子身边的啊。”

  老郎中喟叹, 继续在小院里乱转,寻到合适的空地,叮叮咚咚捯饬起来, 在围起的香砌里种下几颗种子。

  魏仲春跛着脚走出来,不解地问:“您老这是在做什么?”

  “老夫与你们魏家投缘,赠药十颗, 来年春日破土发芽,可掺在令嫒的药罐里。”

  魏仲春揣着衣袖笑着道谢,全当老郎中医者仁心。

  一早,魏家哥俩结伴前去上直。

  魏仲春问起侄女魏欢的亲事,“嫂嫂和大哥可为欢儿选好人家了?”

  相比药罐子缠身的魏萤,魏欢借了堂兄魏钦的光,成了各大媒婆手里的香饽饽。

  魏伯春深知托了侄儿的福,笑得含蓄。他和妻子背地里为女儿筛选出一户合适的人家,没敢大肆炫耀,担心侄女魏萤心里难过,落下心病,给本就羸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为兄觉得盐场司丞段风不错,已经和段家长辈达成口头约定。”

  盐场司丞段风,出身盐商之家,却是举人出身,官居八品,在夫妻二人看来,年轻有为,家境殷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后生。

  魏仲春挠了挠颧骨,“段司丞啊,和小弟在同一盐场,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到哪儿都能说会道的。

  与兄长道别后,魏仲春拖着腿走进盐场,寻到正在场灶旁与人闲谈的段风。

  想着日后可能成为一家人,魏仲春走上前主动寒暄,没有提及侄女,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仪表堂堂的段风上下打量着这个不常与他攀交的从九品官员,直截了当地戳破了窗纸,“魏副使上赶着套近乎,那本官就托您捎句话儿给令兄。本官再不济,也看不上魏欢那样的女子,莫再一厢情愿。”

  魏仲春难掩诧异,“段司丞何意啊?我家欢儿是哪样的女子?”

  “目光短浅,才疏学浅,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

  君子会口无遮掩羞辱女子吗?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老实人魏仲春被激怒,上前想要理论,却被段风身侧的下属伸出脚绊倒。

  斜睨倒地难以起身的中年人,段风揶揄道:“魏瘸子也有脾气啊?还是家中出了个榜眼,跟着牛气了?不瞒你说,盐商的圈子里都在议论,魏钦得不到太子殿下的重用,立再大的功劳也无用。”

  魏仲春费力爬起来,面红耳赤道:“表里不一非君子!”

  段风和下属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瘪了半天瘪出这么一句话。

  都说父子是互补的,难怪儿子那么凌厉,老子是废物啊!

  傍晚,静谧的后院传出章氏的叫骂和魏欢的哭声。

  江吟月拉过魏萤,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脸色极差的魏萤小声解释起缘由。

  “这个段风,名不副实,真是个伪君子!”

  不同于小姑子一味谴责段风,江吟月觉着事有蹊跷。段风怎么也算个场面人,平日里装模作样的,怎会不仅在婚事上突然出尔反尔,还平白无故奚落人?

  事出反常。

  魏萤今日要去往周家医馆复诊,陪诊的妙蝶这会儿正在给魏欢擦眼泪。江吟月与婆母耳语几句,将魏钦交给婆母和老郎中照顾。

  两个姑娘带着宋叔前往医馆,好巧不巧,在途经的水畔遇到与表妹赏花的段风。

  魏萤拉了拉江吟月的衣袖,“嫂嫂,就是他。”

  段风瞧着两名女子带这个家丁从自己眼前经过,忍不住笑道:“这不是魏家二小姐,难怪被叫作药罐子,走路都带药香。”

  男子佻达的语气听在魏萤耳中极不舒服,“登徒子。”

  “言重了,本官连你姐姐都看不上,何况是破药罐子啊。”

  “你!”

  宋叔怒道:“段司丞注意言辞!”

  大爷和大夫人怎会相中这么一个败类?

  段风不以为意,完全忽略了宋叔,笑着打量气嘟嘟的魏萤,论相貌,比魏欢娇美得多,可惜是个小病鸭子,嫁到哪户人家都是累赘。

  自幼与高门子弟针尖对麦芒的江吟月忽然一哂,吸引了段风的注意。

  看着陌生面孔的明艳女子,段风挑高眉头,隐约猜出她的身份,“有何见教?”

  “段司丞突然对魏家改变态度,是家中有盐商或盐官与严洪昌脱不了关系吗?”

  段风骤然冷了眸光,“休得胡言,段家从上到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严洪昌一案,涉及甚广,老实人都渴望公正,心虚的人才会跳脚。”江吟月笑得人畜无害,一脸的不谙世事,“段司丞跟个跳梁小丑似的,难免让我多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段风甩袖而去,都没有等待与之同行的表妹。

  魏萤想起什么,“嫂嫂,这人中举后进京赶考,会试落榜,曾写过拜帖想要投入令尊门下。”

  “这样的品行,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砸进段风的耳朵,男子握紧拳头,面如锅底。

  魏萤点点头,适才被段风羞辱的涩然在嫂嫂的反击中得到缓解,可药罐子的名头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丫头闷头随嫂嫂走进医馆,见医馆的药架前歪倚着个银袍男子。

  “谢画师。”

  “真是巧呢。”

  也不知如何与周大夫相识的谢锦成正要打趣两句,无意瞥见小丫头红了眼眶。

  “怎么了这是?”

  魏萤吸吸鼻子,“没事。”

  “没事也可以聊聊啊。”

  魏萤闷闷地垂下脑袋,鲜少有人理解她的伤感,连邻里大多都会觉得她多愁善感,脆弱矫情。

  久而久之,她不敢轻易向人叙述心中苦闷。

  七情由心生,一个羸弱药罐子,被七情中的“恐”和“忧”占据,总是担心拖人后腿。消解忧愁的方式,是常年坐在窗边向外张望,窥一点点光亮。

  谢锦成手肘杵在药柜上,以掌根托着小巴,懒洋洋道:“娘子的忧愁都写在脸上了,但愿娘子事事如意。”

  华灯初上时,魏萤拎着药包走向江吟月,余光不见银袍的身影。

  江吟月指向药柜,柜面摊开一幅画作,柿树葳蕤,果实丰硕。

  其上四个大字:柿柿如意。

  段风怒目横眉地回到家中,甫一进门,气氛微妙。

  段家不是高门大户,倒也殷实,家中三五个扈从,剑拔弩张地伫立在客堂门外。

  家主和主母坐在主宾和副宾的位置上。

  喧宾夺主的不速之客坐于主位,身侧跟着个满脸皱纹的老郎中,那一条条皱纹经历了岁月的沉淀。

  不明所以的段风快步走进客堂,指着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魏钦,病糊涂认错家门了?当这里是寒门魏家?!”

  魏钦半散墨发未戴冠,仅以一根碧玉簪绾髻,身穿深灰圆领袍子,肩披一件玄色外衫,人是苍白憔悴的,气息像是冲破某种禁锢,清冷中透出浑厚的阴鸷。

  听到段风的质问,闭眼支颐的魏钦掀开纤薄眼帘,狭长的眼尾浑似火凤振翅。

  “认错家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累家门。”

  段风骇然凝视主位上的男子,恍惚出了错觉,面对的不是那个出身寒门默不作声的书生,也非讳莫如深一举端了严洪昌老巢的六品运判,而是锋芒自现的高位者。

  “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把话讲清楚!”

  段风气势汹汹上前,作势将魏钦拉下主位,右膝陡然一痛,不听使唤地弯曲跪地。

  左膝又是一痛,待反应过来,已是双膝跪在魏钦面前,抬头尽是仰视。

  两颗药丸先后滚落至魏钦的皂靴前。

  魏钦踩住一颗,慢条斯理地碾碎。

  一旁的老郎中收起弹出药丸的手势,习惯做出手执金丝拂尘之势。

  金丝拂尘扫尘障。

  可老郎中的手里空无一物,他垂下衣袖,睥睨跪地的段风,一开腔,语调尖细,气势深沉,“无名小卒,还没轮到你呢,先跳脚了,心浮气躁,难成大器!”

  段风想要起身,奈何双膝又痛又麻,“你是何人?!”

  “无名之辈,一介郎中。”

  “那你狂傲个屁!”

  段风正要破口大骂,头顶上方忽然飘落一摞纸张。

  轻飘飘如飞雪。

  段风的心冰冻在漫天飞雪中。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是掩盖不去的贪赃罪证。

  不止有他的罪证,还有段家叔父辈一众人等的罪证。

  一只皂靴踩在了段风的肩头,一点点施以力道。

  段风的腰骨随之弯折,他一改狂傲,颤巍巍抬起手,自行掌掴。

  清脆的巴掌在魏钦二人离去才停止。

  段风倒在地上,失了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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