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围拢在他身侧的护卫和侍女当即散开,让出了一条路来。
杜惜晴怔怔地望着那道人影。
是谢祈安。
他此刻望着,颇有些狼狈,一身盔甲便如灌满了水的碗,淅淅沥沥的向下倒着水。
杜惜晴见此场景,心中有些无奈。
“你怎么来了,为何不去皇宫?”
谢祈安却是往前走了几步,直冲她而来,那水流了一地,随着他的靠近,还有些水溅到了杜惜晴的鞋面。
他望见那些水滴,停了下来。
“我听闻有些人说你将耶耶……”
说到此处,他却是一顿,似是说不下去般。
杜惜晴直接接了下去。
“那些人说得是真的。”
谢祈安猛地抬眼,那发上垂落的水滴落入眼中,又从通红的眼眶滚落。
杜惜晴心中一痛,却仍旧咬牙说道。
“奴家将皇帝气死了。”
谢祈安:“你非得这般同我说话吗?”
他吼道,那眼中滚落的水珠多了好几颗。
杜惜晴心上阵阵刺痛,喉中也有些发酸。
“殿下想要我如何同你说话,说些好话来哄你吗?”
谢祈安:“为何不能?你最擅说些好听的话,为何……”
他说着,眨了一下眼,眼睫上挂着好几颗水珠,狼狈又可怜。
“为何不愿哄一哄?”
杜惜晴只觉心似是被人狠捏了一下,叹息一声,掏出手中的绢帕,往前几步。
“你当我不愿哄么?”
她用绢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水,只是那水实在太多,她便解下了身上的斗篷,用斗篷去擦他身上的水。
“可哄来哄去,也都是假的啊。”
谢祈安捏住了她的手,那手下力气颇重,捏得她一颤。
但随后他又立即卸了力。
“为何……为何,你明明清楚耶耶他那般躺在床上,即便你不多说些话……”
谢祈安通红着眼,许久才从嘴中挤出了一句。
“他也会死的……”
“是啊,皇帝迟早会死。”
杜惜晴甩开了他的手,继续擦拭他脸上的水。
“可我忍不了。”
“这样的一位君主,糊涂事做尽,如今却见他风光一生,万万人之上,福都享了,最后却是老天长眼让他生了场病……有人说这是报应。”
说着,她笑着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报应?”
谢祈安呼吸渐渐变重,他眼眶更红,明明脸上的水都擦得差不多了,可仍有有一条水痕从他眼中淌下。
“你难道……就从未想过我吗?”
“我当然想过!”听闻此句,杜惜晴不知为何忽地有些控制不住,“若是放前几个,我早就琢磨着如何设局,如何让那些蠢物自取灭亡了,怎会如此……如此……蠢得当众说这些气话,只是为了出口气?”
她也想放下一切,就这样同谢祈安过下去。
她也想变作普通的妇人,同二郎谈情说爱,什么都不顾也什么都不想。
她甚至会想,若是一开始遇见的是二郎便好了……
杜惜晴:“……我怎么可能没想过?我一直都在想。”
她轻抚着谢祈安的脸。
“我想同你在一起。”
谢祈安当即攥住了她的手。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
他张了张嘴,似是有些激动,可话只说了一半,便卡住了。
杜惜晴却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问我为何不为你改变?”
谢祈安皱眉,双目与她对视一眼,又迅速偏开,没有回话。
杜惜晴叹道。
“殿下有时倒是格外的君子。”
放以往,那些男人觉得她让步为他们改变,理所当然。
压根不会像这般说不出口。
杜惜晴:“我想过要为二郎改变。”
她已经许久不再去想皇帝,也不再想那些恨与怨了。
可这世间,不是说不想,这些事便不存在了。
杜惜晴:“我还是高估了我自己,原先想着见一见那些上人的狼狈模样出一出气,可真见了,才发现……根本忍不了,也根本改不了。”
她还想说很多,其实最好说些伤人话,最好一刀两断。
可那些话堆在嘴里,见到他那挂着水痕的脸,便怎么都说不出口。
原来这爱人。
是所爱之人痛,她也会痛啊。
杜惜晴:“我改不了,二郎你能做到对我所做之事视而不见吗?”
谢祈安依旧不语,可脸上的水痕却又多了一条。
杜惜晴余光往谢祈安身后瞥去。
那黑漆漆的湖面上忽地又多了几盏亮灯,有一只小船正驶来。
小船快极,不一会儿便靠到了跟前,那船头穿着盔甲的女人抬头望这边看来。
是谢平疆。
这姐弟……
杜惜晴心中无奈,却见着谢平疆举起了手中的竹管对准了谢祈安。
她心中似有所悟,将手搭在了他攥在自己手臂的手掌上。
“二郎,其实你不该来的。”
谢祈安终于开了口。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杜惜晴盯着谢祈安。
随着一声轻微的破风声。
谢祈安猛地一颤,转过了头。
杜惜晴一愣,就见着他脖子上插了一支竹镖。
她吓了一跳,附身就去看,随后就见着谢平疆从小船上跳了上来,道。
“对不住,我没拦住……那竹镖是麻药,二郎见你总是昏头,寻常是镖不住他的……”
杜惜晴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说是麻药,谢祈安却还是直直地站着,还是谢平疆上前拽了一下,他才缓缓地向后倒去。
即便如此,攥着她的手却没有松一丝。
谢平疆:“这……要不你还是别走了。”
杜惜晴摇了摇头。
“我留下来对谁都不是好事,本就是新旧皇帝交接的关头,我这气死老皇帝的人还在场,你们如何能服众?”
“再说了……”
杜惜晴一根手指接着一根的掰开了那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我也不忍……”
随着她这一声,一滴泪便这么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杜惜晴:“……不忍他再因我为难。”
第71章 七十一
水路比地上走倒是快些, 就是没怎么坐过船,人有些晕的厉害。
杜惜晴坐了几天船实在是受不住,找了个临近的码头停了。
这城因靠江靠湖, 水多又靠南便被称作泽南。
她本想着在这泽南休整个几日, 便再度启程,离京城越远越好,免得心里还有念想。
结果还没等她待上太久, 战事便爆发了。
虽说那皇帝昏庸, 这人一事无成不说, 活着还添乱, 可到底还是皇帝。
皇帝一死, 别说那下面的藩王蠢蠢欲动,甚至连些民间的能人都揭竿而起。
一时间, 好不热闹。
因着这般动乱,那城与城之间顿时紧张起来。
杜惜晴便留在了泽南,等周边局势缓和了后再走。
她虽不在朝中, 但身遭都是谢平疆的人, 于是朝中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送来。
几个藩王指皇帝死因蹊跷, 要谢祈安给个说法, 并大骂谢祈安狼子野心。
这些藩王便是打起来前也都要假惺惺一阵,好披着礼义廉耻的大旗,使自己这出兵看着名正言顺一些。
果不其然,这来回都没交涉过几次,就打了起来。
杜惜晴是不在意其中门道,只在乎谢祈安可有赢,可有受伤?
谢祈安杀敌凶猛,又在军中颇得人心, 一来一回倒是把那些藩王都打了回去,全无败绩,就这么稳住了局势。
谢平疆似是知她心中所想,时不时派人来说一声,告知她谢祈安的近况。
得知他并无受伤,甚至还更壮了些,杜惜晴便心中放松,却也有些怅然。
因着谢平疆除却说了他身体情况,便再不提其他。
杜惜晴心知皇帝那事不是那么容易能过去的,可仍旧会想……
会想,他会恨我么?会怨我么?
她以前从不在意的,不在意旁人怨她与否,恨她与否。
可现如今,倒是有些怕了。
又在想些有得没得的东西。
杜惜晴失笑。
眼下皇位空悬,一直无人上位,却依旧是个问题。
杜惜晴心知这绝对是谢祈安又犯起了糊涂,不愿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