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运气不错,勤勤恳恳地按照岗位描述上的侧重点刷了两天题,技术面过得格外顺利,甚至还被问到了一道如假包换的原题,只是细节改了改。
于是很快就不出意外地收到了下周行为面试的邀请,形式是在线视频面试,只是时间颇为尴尬,几乎和期中考撞在前后脚。
就算平时再怎么努力,这种安排也有些挑战极限,梁至遥实打实地过了好几天暗无天日的双重备考生活,每天在两项截然不同的 Deadline 之间随机切换,刚从复习考试的状态里跳出来,又要立刻准备讲面试故事,实在有些人格分裂。
晚上十点他们才从图书馆回到公寓停车场,进电梯的时候谭序下意识按下 3 楼和 6 楼,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又飞快地多按了个一楼的按钮。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他奇怪。
“嗯,”她说,“要背一些东西,在家不太方便。”
这算是住客厅的弊端之一,她的床位和叶歆的卧室仅一墙之隔,隔音一般,背出声会打扰她休息。而图书馆偶尔说两句话还行,一直念念有词也不太合适。
想来想去,只有公寓一楼的休闲区域是好地方。甚至公用的咖啡机就在旁边,随时可以提神醒脑。
谭序没继续往上,跟她一起在一楼下了电梯。
看她疑惑的眼神望过来,他说:“一起吧,我一般也十二点才睡,再看会儿书。”
这个时间公共空间一片寂静,一个人也没有。梁至遥打开电脑,连上公寓的打印机,刷刷跑出几张刚在图书馆写好的文档。
谭序则在长书桌边落座,继续看金融专业课的讲义。她盯着他那边看了眼,最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离长书桌最远的角落里,坐在了沙发上。
半小时后,谭序起身去咖啡机下放了个一次性纸杯,机器轰鸣,发出悠长又喧闹的萃取声。
这噪音在深夜很吵,让梁至遥完全忽略了他走过来的脚步声,等到咖啡机轰鸣乍然停止,才发现背后有人,也不知道他已经在那站了多久。
“我还以为你们专业没有太多要背的内容?”
“是没多少,”她讪讪地说,“我是背别的东西。”
要是可以的话,她还是比较想一个人做这事,他在这里其实有点尴尬,可她又不能赶人走。
谭序好奇,冷不丁从她手里拿过那几页纸。她伸手想抢回,未果。
英文写得很满,全是各种行为面试问答,有过去流行的某快消龙头企业八大问,还有这几年火起来的某科技公司领导力 16 题。他粗略读过,发觉她把自己过往经历中适合回答的 Case 全写了逐字稿,连起承转合用什么句式都清清楚楚。
最有意思的当属开头的“破冰”板块,几个主题涵盖深秋天气变化、万圣节活动和装扮、周末安排,甚至还有最近如火如荼的总统大选,每一种她都做了脑内预演,准备了几句预制菜般的幽默回答和互动。
在美国参加各种面试的确免不了开场先进行一段 Small Talk,但他第一次见到连这部分闲聊都会提前打好腹稿的人,不知该夸她勤奋,还是扶额掩面。
“……求你了,别看了。”她简直想钻进地缝。
这种东西自己准备时已经觉得离谱,给人看到实在过分羞耻。
他尽力憋笑,但还是没忍住,勾起唇角将文档还给她:“总统大选应该不用准备,他们不聊政治,怕尴尬。”
“……哦。”她没看他,垂下眼用笔划掉那一段。
咖啡做好了,谭序去取了纸杯,却没回长书桌那边,又折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消散:“你做每件事都这么认真?”
难怪打球打不过。以前他自诩技术还行,和朋友之间有来有回,结果对上她毫无还手之力。
她摇头:“要是中文面试的话我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你在这边比较久,英语很好,大概不能想象我为什么会紧张。”
工科专业的留学生很多都有点哑巴英语,她算好的,还知道找各种机会提高一下口语,小组讨论尚且可以侃侃而谈,可真到要面试前,还是露怯。
“这样背完,聊的时候会不会回答得太机械?”他又问。
她回忆着年初申请暑期实习的那次面试:“可能会有点……但要是不准备好,现场我一紧张就没法用凝练的语言把事情讲好,那样更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我们来 Mock Interview,”他说,“你把我当面试官,我问你答。”
“……啊?”
除了有外国人在的小组讨论,梁至遥从没试过和中国人面对面尬英文,画风肯定很诡异。
倒是见过大四的学长学姐求职季互相约模拟面试,但依然觉得那比较适合性格外向的人。如果有什么属于留学生的尴尬癌发作瞬间,她一定投这项行为一票。
“还是别了吧,”她脸有点发烫,“突然要和认识的人说英语,感觉怪怪的。”
“试试,”他坚持,“一问一答的背稿,和跟活人对话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现在练一下,到面试说不定就游刃有余。”
最后她拗不过谭序的极力劝说,还是在这种诡异的画风里开始模拟了。
他问她答,偶尔追问和打断。其实不过最常见的三五个问题而已,梁至遥硬着头皮口若悬河了 20 多分钟,十月底的天,臊得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谭序确实表现得很“活人”,他语速和母语者差不多快,问她问题的时候也不照着稿念,会换一种需要转个弯才能联系起来的类似说法,偶尔还对她回答中提到的东西深入问询,虽然绝无刻意刁难,她仍旧紧张得磕磕绊绊。
终于结束又说回中文的时候,梁至遥简直是得救般长出了一口气。
“你脸也太红了,”他哑然失笑,“只是模拟而已,不用这么紧张。”
她从沙发上拽过一个抱枕,低头把整张脸埋了进去,声音隔了一层传来,“……也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她沉默几秒:“就是……你不觉得和天天讲中文的人突然之间说英语,会特别奇怪吗?”
尤其他口音很纯正,她说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对比,更觉得自己流畅度和发音有点拿不出手。
谭序看着梁至遥一副窘迫模样,倒是突然顿悟。
不是紧张——那可以理解为害羞吗?
她性格底色要强,而且向来优秀,因为在人前袒露相对笨拙的一面而感到难堪。
又或者……多少也掺杂了被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担心他对她会怎么看,所以害羞。
谭序很想知道答案,但这种问题问出来,多半又是自己进一步而对方退十步的结局,于是压抑着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低头喝了口纸杯里的咖啡。
“没这么夸张吧,反正上课发言也差不多。”他不露声色地拍她肩膀宽慰,“语言只是工具,能表达意思就行。你如果实在不喜欢,以后不这么练了。”
梁至遥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又放下抱枕,咬牙道:“要不过两天再练一次吧……你有时间吗?”
“随时有,”他意外,“怎么突然改主意?”
“这个吧……仔细想想其实挺有效果的,”片刻羞赧过后,她又突然满腔雄心壮志,“其实我练完有点明白你说的了,要想把背好的经历自然地融入对话里,估计还是得花点心思。反正我在你面前已经丢过脸了,这叫什么来着……边际成本递减?丢两次脸和丢一次也没区别对吧……”
谭序心里称奇,觉得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明明对这种方式感到不自在,偏还能为了达成目标硬着头皮接受,而且毫不犹豫。
她对自己实在有点狠。
“……行吗?”见他没立刻回答,她又问。
他笑着说:“好,你知道吗?越来越觉得我应该能吃到那顿饭。”
作者的话
光路可逆
作者
07-24
这章是不是可以看成一种另类的羞耻play(沧桑点烟,脑中驶过一辆巨车 如果要细究,这个故事发生的时间应该在2020年(这章提到了总统大选),各种AI应用还没有特别普及的时候(没有Chat老师的帮助)。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私心想要女主毕业的时候赶上21-22年美国程序员特别好找工作的黄金时间,问过码农朋友,那时候真的很容易上岸。实在不忍心看女主好不容易努力熬到毕业,还要经历这两年如此黑暗的就业市场……
第28章 好胜心,优越感,征服欲
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但梁至遥刚经历一场挑战社恐极限的模拟面试,此刻毫无困意,好奇问谭序:“你现在喝咖啡,等下还睡得着吗?”
“还好吧,我对咖啡因不太敏感。”
“那挺好的,我有一次晚上吃多了提拉米苏都失眠到两点,后来才知道那里面有意式浓缩。”她笑,“刚才和你模拟面试,我突然想起来了,小学的时候其实和我爸妈做过类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