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闹钟声响起。
急促的划破黑夜,他拿出手机关掉,上面的提醒事项是,服药。
离开医院他开始服药,医生说他的没有欲望,没有活下去的欲望,这些药是用来延缓他的生命。
他讽刺的想,或许这些药对他来说才是毒药,既然他想死,谁都拦不住他。
他拒绝服药,所以永远清醒,清醒坠落进痛苦的深渊,分开的十个月期间,他每夜都是这样过的,坐在床边,清醒地看着天花板,头经常出现持续性的钝痛,像有人拿着一把斧头一刀刀的切割他的细胞。
因为他一直拒绝服药,出了医院,站在门口就将药隔空扔进垃圾桶,杨坚气得跳脚,一手拉着他不让他跑,一手在医院的垃圾箱里徒手扒拉出来他的药。
方隐年淡淡的看着他愤怒咆哮,自己却毫无波澜,抑郁症病症夺走了他的感知能力,明明站在大街上,正常的再正常不过的喇叭声都像针扎似的混乱的,带着畸形的音波往他耳朵里钻。
“你不用这样,住院的钱我会还给你。”方隐年淡淡,看着翻垃圾桶的杨坚。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行吗,你不振作起来,还指望寇青妹妹像以前那样对你吗?”杨坚认识方隐年这么多年,头一次伸出手重重的抓住方隐年的衣领。
“你的意思是,她离开我是因为我穷?”方隐年没什么情感波动,看着近在咫尺的杨坚的拳头,微微困惑。
“对,你他妈的现在就是个废物!爱一个人是会想让她过上好生活的,你一直这样下去,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你懂不懂啊到底?”杨坚大吼。
原来她离开是因为我太贫穷。
所以只需要赚钱就可以了吧。
其实我很早就开始准备了,只是没那么快,没追赶上你离开的脚步。
于是方隐年没日没夜的工作,他如今看着光鲜亮丽,之所以能攀上李老这条线,完全是因为,他够聪明,够不要命,够不要钱,把全部的现金流和股份全都抵押给了李老。
他其实一无所有,只是破釜沉舟的换来了一个再次见到她的机会,再次光明正大的叫她妹妹的机会。
那首歌还在他耳边回荡。
/在有限的深夜消失之前触摸你的脸/
那段日子他一个一米八八,将近一米九的男人,瘦到一百一十斤,那张漂亮的鬼气森森的脸,愈发轮廓分明,眼睛的一圈青紫,全都凹陷进去。手瘦骨嶙峋到皮轻轻的一层包裹着骨骼,举起手在台灯下甚至能看到透出皮肉的浅薄光点。
这样无限无望的深夜里。
他用那双瘦的不成样子的手长久的柔情的抚摸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和相机,她全都没有带走。
如果这是你对我的惩罚的话,
可真残忍。
他喃喃着,看着那些被封锁定格的鲜活的笑脸,十三岁的寇青眉眼弯弯,眼中含泪的在烛火摇曳中许愿。
十四岁的寇青在人民公园里坐在旋转木马上朝着他伸出手,镜头里瞪着大大的桃花眼一脸笑容,雀斑可爱,想把他也拉上去。
十五岁的寇青站在晚山一中的校门前,被他揽在怀里,乖乖的穿着白衬衫校服举着毕业证书笑的很乖巧。
十六岁的寇青拉着他的手,在逼仄的出租屋里背过身去,因为他去了岩山t大学,哭的肩膀颤抖。
十七岁的寇青镜头下自己躲避狸花猫的表情,还有两人并肩站在晚山县第一人民医院大门口的粉白蔷薇花墙前,她抱着肥猫举到脸前轻声安慰,他左脸的纱布还贴着,在一旁指着猫皱眉威胁的表情。
十八岁的寇青在洛川穿着漂亮芭蕾裙站在舞台上唱歌,还有电视台楼下扑进他怀里,露出个毛绒绒脑袋的画面,落着大雪的海边,刘海睫毛都落了雪的两人。
太多了……
照片到了这里,再没有他的身影,全都是他站在角落远远拍下的。
十八岁的寇青站在清晗学校的礼堂上,穿着漂亮的黑红西装校服,手里握着发言稿,目光坚定的说要考上南华大学。
操场上的成人礼,她穿着了件天蓝色像波涛一样温柔的浅蓝礼服裙,站在人群中,和其他同学合照,笑意浅淡。
他悉数收藏在一起,在背面写上一段段的文字和时间。
十三岁那张,他写。
青青第一岁生日。
十四岁那张,他写。
你说旋转木马美好的像童话,你理应当享受这些美好童话。你是水晶玻璃球里随着音乐和雪花旋转的小公主。我不会坐在你身旁或身后的位置,我会站在下面,事无巨细地看着你的每个表情,像一个固执的骑士,守护你的童话世界。
十五岁那张,他写。
初中毕业快乐。其实你不用努力也可以,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好。
十六岁那张,他写。
对不起,我不愿让你哭,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非做不可。
十七岁那张,他写。
肥猫也可以,至少可以让我亲亲你。
十八岁那张,他写。
其实我不也愿让你一个人,忘掉过去,安心留在我身边吧。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之人的忠诚。
他自虐般不断反反复复的回忆那些细节,近乎病态的摩挲那些照片,像要回到那些日子。
他的病发越来越严重,严重到开始在会议的时候记忆闪断,开始耳鸣,握着钢笔的手颤抖到无法控制。
于是会议室里他毫无波澜的握着手放在桌下,死死的压制住,直到充血。
见到她,走到她身边去。
变成了他的执念。
天边的日出从钢筋水泥城市中缓缓浮现,空荡的黑白灰客厅终于照进一丝光照。
又一晚过去了啊。
他站起身,合上窗帘。
回到卧室,空荡的只有一张黑色调的大床,床尾位置的一面大白墙,密密麻麻的被鲜艳刺眼红绳带着图钉左右串联而成的照片墙,在一众黑暗中显得令人毛骨悚然。
方隐年毫无知觉的将那些照片一张张的挂在红绳上的小架子上。他每天都会根据不同的顺序重新排列这些照片。
有时候是根据时间,有时候是根据寇青穿着的颜色,有时候是根据地点。
好了。
他还穿着塞进西装裤裤腰的白衬衫,领带被他扯开,领口解开了几粒纽扣,屋内透不进光,只有床上放着的电脑还开着机,发出细微冰冷的白光,照在他的背影后,宽肩窄腰的站在由红绳串联起的一整面墙前,双手松松放在胯间,沉默的一张张抚摸过那些照片上,寇青的脸颊。
亲爱的,不爱我的话。
恨也好。
像我爱你一样恨我吧。
/在有限的深夜消失前触摸你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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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寇青几乎是被寇少秦拽下车的,终于不用担心再在宴会上被所有人看见,他面色铁青的质问:“你怎么还和他有联系?”
寇青觉得委屈,手腕上的玉镯子被拖拽着在手腕滑来滑去:“我没有和他联系。”
“没联系?你骗谁?没联系会刚在市场上露面就出现在会场上,和你来这么一出戏?”寇少秦冷笑,拉着她的手腕穿过碎石道,她们家的白兰花来的很好,在月光下和黑瓦白墙有种中式的韵味感。
“随便你怎么说,我就是没有。”寇青被他拉着打开大门。
“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你就那么贱,那么缺人爱,非要在外面再认个哥是不是?”
寇少秦在宴会上,还没到在李老面前能婉拒的地步,李老和方隐年一起出现,给足了他面子,甚至称他一声朋友。无疑是彰显了两人的特殊关系,谁也做不到阻止这一场荒谬的认亲。
他气的几乎头脑发昏。
“你说什么!”寇青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气的面目狰狞的寇少秦,她虽然早已对寇少秦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可她还是低估了寇少秦能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出这样羞辱的话来。
楼梯上传来下楼声,严梅披着件披肩下楼梯,小高跟敲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两人:“这是怎么了?参加个会怎么闹成这样?”
她轻托了托卷发,拉了下肩膀的披肩皱眉。
“你问问她!”寇少秦甩开寇青,寇青本就脚踝还痛着,穿着高跟站不稳,被他一手甩开,她缓了下,伸手扶着墙,将高跟脱掉,看着严梅凑到寇少秦身边,姿态亲密的替寇少秦解开他的领带脱掉外套。
严梅看向寇青:“那你说说。”
寇青厌恶严梅,也厌恶寇少秦,可相比起来,寇少秦才是那个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严梅是她的后妈却很少和她单独相处。
寇青想,如果自己的亲生母亲不是在生她的时候就去世,而是陪伴着她长大后再离开,她可能会比现在更厌恶严梅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