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赖他,信仰他。我把这世间一切美好都打了包,叫周牧白。或许,他已经寄托了我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在我心里,周牧白值得。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值得所有美好。”
日光穿云破雾,她在这一刻回头。
“沈侑之,我不可能忘记他。”
“也不会停止爱他。”
沈宥望向她与这山谷,轻轻颔首。
她在等他的回答。
而他的回答,其实早就给出了。
她应该不知道。
八月盛夏,他还见过她一次,在宁海的墓园。那个人的忌日,她带了百合与雏菊,陪着周家父母去祭奠。
他本意只是想远远再看她一眼。
可她走了,他也还没走。那天,他在墓园一直待到快关门,去买了最后一束白菊,放在了那个人的墓前。
沈宥立于她身侧,双手撑着栏杆,雨后空气宁静又干净,令他也是如此:
“昭昭,我们一起去看过寻梦环游记,还记得吗?墨西哥人的说法,死亡是多重的,失去生命时,举行葬礼时,还有就是不再被任何人记得的时候。死亡不是永别,忘记才是。”
“你记着他,他就没离开你。”
“你打包丢过去的那些所谓的美好,也始终都在。”
“至于我,可以陪你一起记着他。”
沈宥的语气淡如寻常,眸色也平和,只是侧过脸,微低下颌,轻轻抵了下她额头。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但他想她会懂。
你爱他吧,然后再爱我一点就好。
余光里,那两匹马儿也亲昵地把头靠在了一起,你看,他们就不用语言来交流。
他的承诺与谅解,已经献上。
这是尹昭早已写好的故事线。
可突然之间,她却还想为自己再解释一两句,或许也不是解释,只是想聊一聊。
她搞不清楚,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冲动了。那一年以后,她很久没和人聊天了。
“前几天,有人和我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其实不是的。那不是治愈,是遗忘。”
“我有一段时间,做很多的事情,实习司考发论文打比赛,废寝忘食,足够充实忙碌的生活,挤逼到生活里没有想念和痛苦的间歇,让我看起来活得很正常,甚至积极向上。”
“忘记他,我就不会痛苦,可是忘记他,我就只剩下惯性了。就像,就像一个自转陀螺,不能停。”
突如其来的倾诉欲,让尹昭有些失措。
她从没编排过这段话,微蹙着眉,眼神飘忽不定,语速时急时缓,讲一句想一句。
讲到这,终于卡了壳。
尹昭微侧了身,求助般地把目光投向在倾听她的那个人。
沈宥牵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摩挲着:“总要有一些疼痛,才能感受到存在。就像刚刚的雨,潮湿让你不适,雨声让你心烦,但你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对吗?”
她似怕错过什么一般,忙不迭地点头:
“所以我得写日记,我怕自己会忘记痛苦,忘记牧白,也忘记自己。”
沈宥顿时心疼不已,冷峻眉眼换上最温柔的笑,刮了下她鼻尖:“可是昭昭,幸福也能做到这一点。如果你一定要,保留一点点痛苦,就够了。”
尹昭茫茫地看向他,像在问他是吗,是这样的吗,你能够证明这个答案吗。
也或许,她看的不是他。
沈宥未再多言,将她从木栏上拦腰抱起:
“雨停了,我们回家吧。”
猝不及防的她,可能因为骤失重心被吓到了,下意识搂了他的脖颈。
但等从惊慌中镇定了,也没松手,很乖。
沈宥满意地扬起唇角,瞥一眼廊下垃圾袋与廊外两匹呆马,又无奈摇了摇头:“带上你的宝藏和朋友们,一起回家吧。”
他们离开斯浓山谷时,才有零星的背包客翻过哑口,前来拜访这一片秘境。
大雨留住了他们,也拖住了来客。
马上马下,打过招呼,大家都是雨后的狼狈,只有马儿不狼狈,依然姿态优雅,眼神温柔,它们才真正属于这里,人类都是过客。
十年百年,都是过客。
一路旅行,直到被叫回去的那天。
他们在村口下马,松了缰绳。
嗒嗒嗒,朗达和那措就自己往仁钦大叔的家里去了,比慢吞吞溜达的她,快多了。
沈宥又想起骡子的问题,就问了她。
尹昭斜他一眼,小声讲,骡子不能生。
怕他还没听懂,她举了例子,仁钦阿叔自己骑骡子,但不让他的儿子那吉骑骡子,那吉还没结婚。
沈宥这下懂了,瞧见她又红了的耳垂,就噙起玩味的笑,那看来我能不能骑骡子的决定权,还在你了?
尹昭又不理他了。
她不仅不理他,还跑去仁钦阿叔那儿叽里咕噜讲了一堆话,拿手指指他,硬塞了钱给阿叔。
沈宥听不懂,但瞥一眼,就能猜得到。
她肯定是在编排他,宣扬他是个人傻钱多的讨厌鬼,能多坑一笔坑一笔。
果然,刚离了阿叔家的篱笆,
她转头就朝他摊开手,找他要钱。
马匹一天六百,向导一天五百,所以一共要一千七。她一点也不心虚地报数。
沈宥盯着她问:“你从沉棠里搬出去的时候租金付清了吗?”
尹昭眨眨眼说:“我没付吗?”
这姑娘可真会骗人。要不是他耿耿于怀记得清楚,就又被她带进沟里去了。
沈宥沉默着,冷冷把视线压向她。
她干脆堆出假笑:“我记不清了啦。如果没付,那就正好抵消吧。当我请你好了。”
沈宥不许她糊弄:“到底马匹什么价?向导什么价?”
尹昭就垂了眼睫,扫出一小片阴翳:“我也不知道,现在全是乱的。前不久的长假,一开始报价都低,就一百两百,后来客人多了,报价就上去了,还有因为临时加价打起来的。”
她又叹了气讲:“向导就更乱了,很多根本没向导经验的,都在做这生意。”
声音越说越低,像在忏悔。
临近傍晚,煨桑台有村民燃起了桑烟。
青白烟雾送来松柏枝的香气,浓郁里有一点难琢磨的涩,就有了不染尘俗的味道。
沈宥今早才第一次见识这风俗,还是尹昭向他介绍的,她说桑烟会托起人间祈愿,让神明听见。
沈宥扶住她肩膀,为她挽起耳边碎发,温柔笑她:“怎么开个民宿,也开得心思这么重?你为难的这些事,我们早就讨论过,记得吗?别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
他让她慢慢想,她就慢慢想了。
想到第二日,她晚上来敲了门。
敲门声响起时,沈宥正在接一个紧急的电话会。
说到底,还是他离开得太仓促,想离开的迹象又太明显,刚一走就有人按捺不住给他找事。
咚咚。咚。
一听就是她的敲门节奏。
明明有门铃,还在按着旧习惯敲门。
沈宥看见自己在会议的连线视频里格外明显地愣了一秒,一时不知是该宣布会议暂停,还是该直接宣布会议结束。
换作以前在沉棠里,除了特别紧急的事项,他都会终止。
但现在毕竟不在了,他只宣布了暂停。
推开门,尹昭站在一米之外。
“沈宥,我明天送客人去客运站,顺路去趟乡里,你要和我一起吗?”
沈宥不懂她为什么希望他陪她。
但他总是想陪她的。
所以,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都行。乡里是不是可以取快递?我好像有个快递也到了。”
第61章 旧课桌与格子窗 这样他们三个人的心愿……
一间民宿的日常。
大抵「迎来送往」四个字就足以概括。
次日, 尹昭开车,离开的客人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下一站去往雾浓村, 也是好地方。
路途中闲聊,谈起旅行的目的。
大叔就说, 年轻时天天忙工作,现在退休了, 有钱有闲,想弥补当年错过的好风光。
阿姨也念叨,这样空闲的时光, 人生没几年,儿媳已经怀孕,明年就要在家带孙辈了。
尹昭弯着嘴唇笑, 觉得阿姨可爱。
心下早把带孙辈当成第一要紧事, 却还要怨怪耽误自己游山玩水, 明明心甘如饴, 偏要口是心非。
话题不知怎地就聊到了孩子。
阿姨问他们,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生孩子。
尹昭一愣, 在她的概念里,避孕是天经地义,只好扯了些工作多压力大的常见理由, 又笑着说您看我,跑到这山里,哪里具备抚育孩子的条件。而且怀孕,她想了想,说有点怕。
阿姨点点头,说也能理解。
不想一直沉默着的沈宥, 却问起了女性孕期是不是都会呕吐、会有不适反应,怀孕顺产是不是风险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