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她是怎么认识的,尹昭说去年送洛桑去宗古上学就认识了,没想到他知道的还挺多,居然想起来追问她:“之前和你一起去河谷拍视频的,是不是也是他?就那个戴眼镜的?”
尹昭点了头。
沈宥不置可否地唔唔两声,又不甘心地问:“怎么去年没动心,今年动心了?”
尹昭就说今年回来后大家都在撮合他们,她快三十了,说媒相亲很正常。
“那你喜欢他吗?”他只追着问。
尹昭避重就轻地讲:“裴禹人不错,脾气好,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这人尤不知足,非凑过来,把耳朵贴在她左胸上,拿她胡乱的心跳替她下结论,说她这样回答,就是没动心不喜欢。
尹昭扯着电线就拔了插座,从沙发上跳下来,直接把吹风机丢到他怀里。
她双手环在胸前,像只炸毛的猫咪一般眯起眼。
说吹干了,吹风机也送他了,让他赶紧说话算话,赶紧滚。
沈宥半点不恼,唇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的情绪跟着他走,多好呀。
他认真地把吹风机的线绕好,规矩放回原抽屉,因为她习惯这样。
然后,又多此一举地,坏笑着对她解释了句,他那台吹风机回去拍两下,大概率还能用。这才推门离开了。
沈宥当晚就托人查了裴禹的信息。
次日一早,就收到了小佟的回复。
适婚年龄,宁海大学植物学博士毕业,与她竟然还是校友,研究高山植物的,著作论文一长串,往山区野外科考跑烦了,干脆就留在宗古这当高中老师了。
还真与她挺像,有一颗热爱大自然的心,还喜欢无私奉献当蜡烛。
刚睡醒,意识和光线一起浮在空中。
沈宥有点记不清,当年他申请大学时,傅女士是不是问过他想不想回国内读。
他当时怎么就没考虑这个方案呢?
如果他回国,读的肯定也是宁大,肯定会是大她两届的学长,那她这辈子还能有别的人什么事?
浮想联翩了一会,忽地记起,这儿再不是只有他与影子独居的沉棠里,自己已经住进了她的民宿。
再等不及地掀开被子起床,洗脸漱口剃须换衣服,做所有的事都是为了去找她,窗帘忘了拉开,因为这不是找她必须要做的事。
她就在他一推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在她同他说过的,她那间小咖啡厅,可惜她在聊的是别人。
“……昨晚收拾包裹才发现,裴禹给您买了氨糖。”尹昭站在咖啡机背后,同昨晚长桌旁的老教授说话。
“还是你们俩心细。”浦老师夸她。
“是裴禹心细。”她摆摆手,端了杯咖啡送过去:“多亏他提前替洛桑奶奶把降压药买好了,我连医保卡都忘了拿。”
沈宥顿时有点迈不动步,手握成拳。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比赛,发令枪响过许久,自己才有资格站到起跑线上,而对手早已冲出数十米。
还是她先唤了他:
“沈侑之?早餐也可以在这吃的。”
她从晨光里向他走来,巍峨雪山、绵柔云朵、薄白雾霭与苍绿的冷杉林,都沦为她的背景。
她却还在浅笑着问:“怎么样?风景是不是很好?”
沈宥挑起眉,轻哼了声,让她猜答案。
尹昭不猜,只尽职地关照他的胃:“早餐想吃什么?我这有酥油茶和咖啡,酥油茶可以配糌粑,咖啡也有吐司面包。”
沈宥瞥见浦老师手边的那杯咖啡,有绵密雪顶,米乳与咖啡交叠混合,恰似一座杯中雪山。
他扬扬下巴:“咖啡。就那个。”
她冲他一眨眼,转去了岛台后。
这小咖啡厅有一整面的落地玻璃,把乔朗峰和一众白头山峦,不拘一格地框进视野。
沈宥跟上她,坐进岛台内的吧台椅,发现这处正对窗外,远近适中,才是最佳观景位。
她还真是喜欢雪山,也真不亏待自己。
他看了一会尹昭在忙活,又留意到岛台上立着的小黑板,贴着手绘价目表,那杯雪顶拿铁被她画成简笔画,很可爱,旁边写招牌推荐,加三个感叹号。
还写着她起的名字,见山如晤。
从很久以前起,每一次看见山,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想起你。
那你呢?
当你在此与雪山独坐之时,想起的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也有过一分半秒,想起我?
尹昭认真地拿了木盘端来咖啡,看着沈宥饮下,等他评价。
沈宥却只借着提杯姿势,掩去唇边笑意。他在笑她又犯傻气,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在他这能得到公正的评价?
他的心早偏了十万八千里去了。
“萃取还是没做好,咖啡只有八十分。”沈宥故作深沉地讲,眼里闪过戏谑:“但名字起得不错,可以加个二十,凑个满分。”
尹昭立刻知道,他又没个正经地在逗她。
半句话也不能信,浪费她一片认真苦心。
她白他一眼,却令他的笑容扩大:“你这水平,离出师还早,还是多跟着我学学吧。”
学什么呢。
沈宥讲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她下一件要学的是骑马。
吃完早餐,尹昭嘱托了阿嫂几句,往登山包里塞了一堆古怪东西,才领着他沿昨晚的近道,往下村边缘处走去。沈宥记着,她说今天带他去山里捡垃圾。
路过一户人家,尹昭拢着嗓子喊了声,叫出了一位红缨辫子大叔。
大叔长得魁梧,笑却和善,同他这个外来人点过头,乐呵呵与她聊了一路,在一个简陋马厩前为他们开了锁。
四匹马和三头小骡子朝他们看过来。
黑溜溜的眼,神气活现。
尹昭几步走过去,摸了摸一头骡子,口袋里掏出饼干喂食:
“它叫斯印,这儿方言里云朵的意思。我找仁钦阿叔买的,我不会养,阿叔帮我养。它没有马跑得那么快,但它认识路,也很谨慎,能驮着我去山谷。”
她又回过头来问沈宥:“我们需要再找阿叔借一匹马或者骡子。你会骑马的,对吗?”
问句,但不是询问的语气。
阳光穿越树叶与鸟鸣找到她,小骡子在她掌心里歪头,目光和她一样清亮笃定。
沈宥颔首:“跟着教练学过。”
他的马术是在跑马场里学出来的,和她即将要开始的野骑,不完全是一码事,但沈宥不认为自己会有问题。
她扬起笑,转头同仁钦阿叔交换意见,叽里咕噜,沈宥听不懂就在走神,盘算自己怎么能哄她来教自己说这方言。
阿叔忽地大笑了声,操着生硬的普通话来问他:“结婚了吗?”
沈宥不懂这话题的跳跃,诚恳摇头。
仁钦阿叔就去牵了匹马,还提了缰绳与马鞍过来,笑里有几分善意的戏弄,对他讲:
“没有结婚,不骑骡子。”
沈宥没转过弯,边搭手帮阿叔套马鞍,边疑惑地拿余光瞥她。
尹昭只抿嘴笑,走到他身侧,马儿自然地低下头,用鼻子凑近她,把头往她的方向靠。
“这是朗达。阿叔说它最好说话,你试着骑下?”她抚摸着马儿的额头上方,声音温和。
“朗达?”沈宥打招呼,熟练地伸手去摸马儿的侧颈,让朗达闻他的气味:“你呢?骑你的小骡子?”
“我有点没想好。朗达跑太快了。”
“我们可以骑一匹。”沈宥提议。
尹昭摇了头:“那样马儿就太辛苦了。”
她看向另一匹毛色更浅些的棕马,马儿也冲她抻了下脖子,把她逗笑了,又去问过阿叔意见,自己把马牵了来。
“阿叔同意了。我骑那措。”尹昭侧头去问马儿大而温柔的眼:“我们合作过的,对吗?”
那措不理她了,只顾蹭着朗达理毛。
她就望着他,有点无奈地笑:“我的马是和牧白一起在牧民家学的。可能骑得不太好,得你再教一教。”
可等走出马厩,在草地上,沈宥扶她翻身上了马,又听到这姑娘咕哝了句:“其实,我骑得也没有太差。”
她骑得何止是没有太差。
她骑得很好。
快步慢步,控缰转弯都自然而熟练,看到垃圾,止步下马去捡,也完全不用他操心。
唯独性子和她那头小骡子一样谨慎。
被美景忽悠着跑起几步,就要紧缰绳了。
沈宥慢悠悠控着马步,跟在她身后。
他们沿着溪流,在河谷里穿行,两侧灰白山脊始终以优雅的姿态陪伴他们。
踏过青黄交替之际的草原,枯草落枝已平和匍匐在地,蓝紫色的龙胆花和乌头却正开得热烈,缀满草甸,像洒落的蓝宝石。
天大地大,无所事事。
正适合胡思乱想。
一会儿想,他少时在马术俱乐部学来的技巧,这辈子最大的作用,居然是跑到这边陲之地来追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