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劳费心。”尹昭目光依旧眺着前方:“岚岚会安排车送我。”
“我的车不上。”沈宥语调幽幽:“别的车,什么来路不明的,你倒是都敢上。”
葛家的车怎么就来路不明了?
他的车才心怀鬼胎呢。
尹昭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也无法理解他怎么能每次吵完架都跟个没事人一样出现,索性不看他不理他。
忽然,一件外套覆上她的肩背,将他独有的气息裹挟而来,也挡住了夜风带来的凉意。
“谁给你挑的?”他的声音近了几分,也沉了几分:“穿这种露背的礼服,不冷吗?”
“不冷。”尹昭动手便要扯下。
沈宥立刻先一步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穿着。”这下他的声音直接近至耳畔。
这过分亲密的距离让尹昭骤然恼火。
她二话不说,猛地抓住肩头的外套迅速扯下,看也不看揪成一团,直接甩给他。
沈宥被砸了个满怀,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攥紧布料,眸色陷入深不见底的幽暗。
正闹着,一辆幻影在他们身旁停下,葛青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她喝了不少,眼里俱是微醺醉意,冲着尹昭嘿嘿笑:“昭昭,真不跟我去下一场?精彩可都留在后头呢!”
她问的尹昭,眼风却暧昧地瞟向沈宥。
尹昭没心思多聊,只摇头:“你家司机会送我回去的,放心吧。”
葛青岚就摇头晃脑地笑,指尖轻佻地划过沈宥,说有她在,她就放心了。
车队开始启动,互相等着,走得极缓。
尹昭抱着双臂等在路边,沈宥也不走,就这么陪着她等,沉默着,隔不远不近的一米距离。
她若往右踱两步,他就也跟来两步。往左亦是,非常有病。
那辆尾号67A的宾利终于驶入,却恰有两位宾客从别墅里相偕而出,姿态亲昵,大概是一对糊涂鸳鸯闲聊调情误了时辰,其中的男士匆匆赶到路边,一抬手就拦下车开了车门。
侍应生立刻面露尴尬地看向尹昭。
尹昭无奈一笑,摆手示意让他们先上。
“你准备怎么办?”沈宥冷然开口,目光掠过她裸露的背脊,带来一阵毛孔都瑟缩的凉意:“穿成这样,还想去打车?”
他再次将臂弯里的外套递向她,动作缓慢,给她留足了思考时间,声音也低沉而笃定:
“穿我的外套?还是坐我的车?我也回家,回沉棠里,和你顺路。”
庭院渐空,最后一道尾灯也消失在转角。
尹昭敛回远眺的视线,面色平静地接过外套。
你的车在哪儿,她问,声音很轻。
沈宥开的还是那台欧陆,尹昭上了车只偏头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音响流淌出曲子,很熟悉,是她常听的粤语歌手。
尹昭不擅长粤语,却喜欢听粤语歌。
她尝试拆解过自己,大抵不那么容易被人听明白的歌词,才让她的心思得以藏匿,连带着那份喜欢也显得更安全。爱说谎的人总是这样,需要层层包裹。
在听的歌,在看的书,都太容易暴露。
「何必给我再贺寿,日子想快快活」
至于沈宥在放的歌,是有心还是无意,尹昭不愿深究,只当听不见。
气氛太滞闷,车外又拥堵,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一动不动,她有些昏昏欲睡。
“我们昨天内部开了会,讨论Gtech的处置方案,有结果了。”沈宥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选你的上策。”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些微的沙哑毛边也很明显。
尹昭怔了片刻。
她自然不会相信沈宥关于昨天开了会的鬼话,哪有这么巧的事,但这句话本身已是一种妥协,至少在此时此刻是。
她不确定,是自己非暴力不合作的策略真起了效,还是沈宥又设了什么别的棋局在等着她。但无论如何,事情总算有了点转机。
尹昭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的脊背一直紧绷着,她放松了些肩头,但脸上依旧未见笑意,只淡淡道:“是吗?那很好。”
沈宥侧目看她一眼:“困就睡会吧。开错路了,赶上晚高峰,还得堵一阵。”
她真顺从地闭上了眼,他的声音却还在继续:“最近每次送你,都碰到堵车,有时还真不如让你坐地铁。”
沈宥像是在竭力寻找话题,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你以前在宁大的时候,去致同实习也是搭地铁?会趁着坐地铁的时间写日记?是10号线吗?”
尹昭打定主意不接话。
车流纹丝不动,他的车速慢得几乎停滞,时速300公里的跑车仪表盘在此刻只指向时速5公里。
尹昭头歪向窗外一侧,假装睡去,耳边却清晰地传来沈宥的低语:
“地铁自然更准时,也平稳,不会晕车。”
“不过堵车也有堵车的好。”
“狭小密闭的空间,反倒让人专注。下雨天更是。听新闻也好,开电话会也好,都不受干扰。等所有事忙完了,就有了正当理由忙里偷闲,放纵自己去想点,真正想去思考的事。”
“如果是搭出租车,一堵车,司机就爱找人聊天,聊些天南海北不着边的事……”
尹昭听着古怪,沈宥何曾搭过出租车,又隐约觉得这些话莫名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懒得想,困意就沉沉袭来,她真睡了去。
沈宥再叫醒她时,车辆已稳稳停在了琅琊小区的楼下。
她把外套脱下还他,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伸手,只轻点了头,示意放在副驾就好。
尹昭上了几层楼,在楼道窗边驻足望去,那辆熟悉的欧陆,木兰花一样的颜色,已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终于有点儿相信,沈宥这次,是真的打算放她走了。
真正的告别,该是悄无声息的。
转眼七月。
山上野花开得恣意,像繁星落了满地。
那晚之后,Gtech的进展显而易见地快了许多,开始像个正常的项目般转起来,尹昭也恢复了应有的工作配合度。
很快,几处很有说头的证据都梳理了出来,矛头指向的也正是陶旻,顺利到一直疑心沈宥早就拿到线索,只是为了拖着她,才压到了现在。
尹昭的邮箱,又一次收到珠州线下开会的通知。
Brian怕她拒绝,特地给她拨了电话,说顺利的话,这是最后一次开会了,他们打着敲定投资条款的幌子,实际上已约了陶旻谈,又说怀疑RE早知其中内情,也想摸摸底细,特别特别需要她来现场支援。
尹昭笑着叹气,说我知道的,你电话我之前可以先看下邮箱,我已经给你回了邮件,会参加的。
只要条件允许,她原也想给自己的律师生涯画个圆满句号。
甚至,尹昭预估到这次要在珠州多留几日,想着民宿正是装修的收尾阶段,马虎不得,把韩慕柏请来了现场,自己才动身。
飞机落地珠州,好巧不巧在机场正好与沈宥一行狭路相逢。这人个子高,还爱穿一身高级定制西装,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有钱,在人群中一向显眼。
Brian看到尹昭,先同她招了手,笑着邀请她与他们同车,说正好可以省一笔打车钱了。
尹昭也笑,问沈总好。
沈宥不应声,更没什么笑意,只深邃难懂地看向她,似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是难捉摸的心慌。
那晚之后,他们再未有过私下联系,尹昭至今也未明白沈宥究竟揣的是什么心思。这样晦暗深沉的目光,不该出现,让她的不祥预感占了上风。
尹昭避开这视线,去寻Brian寒暄。
沈宥偏在这时开腔:“从宗古过来?飞机晚点了?宗古在下雨?”
尹昭挤出笑,顾着场面轻快道:“嗯,雨季快到了。幸好晚点了,赶去机场的路上遇着了个小滑坡,堵车差点没赶上。”
许是有他的下属在场,沈宥这次说话倒像个正常人,有礼貌讲分寸,没提任何不该提的旧事。
只是他隔一会就要问她几句,每次她一答完,他就陷入沉默,可沉默不到一会,他就又像忍受不了般,再问起别的来。
上次坐他的车,尹昭就感觉到了,他似乎格外抗拒他们之间的安静。
从机场到瑰华的这一路,他问她对当前的项目怎么看,问她最近去爬了哪些山,问她民宿建得顺利吗,预计什么时候能建成,还问她在宁海租的房子还回去过吗,是不是也打算退租了。
尹昭都如实答了。
关于民宿的工期,她本想压着工期往后答一些,转念想到自己在网上传的视频图片,俱是例证,就没再扯谎。
期间,沈宥接了个电话。
她与他同坐在商务车的中排,离得近,就听了些只言片语。
即使他及时摁小了音量,她也从第一句问好里听出了电话里男声的浓厚口音。是宗古那边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