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姐,你这样可真不像个缺钱的人。”
“还不如我像。”
尹昭瞅他像个痨病鬼,没敢说话。
姜行止停了咳,又与她笑:“尹小姐不喜欢这赚钱的法子。麻将会打吗?”
“不大会。也没这资本和您赌。”尹昭打起十二分的谨慎。
“莺莺也不会,正好给你凑个牌搭子。”姜行止扬了扬眉,浑身都似来了劲:“再叫个会的。方远耀!过来,搓个麻将。”
他又笑吟吟回头讲:“若尹小姐输了,就拿咨询费抵吧。”
尹昭一直以为她不敢得罪沈宥。
等在麻将桌旁坐下,对上姜行止,她才真的知道什么叫不敢得罪。
他含三分笑,掠她一眼。
她就伸手摸了牌,未敢再装。
她会打麻将,那年支教时学的。
安婧和贺琮都是个中好手,镇上集市桌游买不到,麻将却好买,安婧无聊时就拉着大家搓麻将,一个队的人都被她教会了。
陆莺也会,甚至牌技还很好。
那晚,若不是有陆莺递牌,尹昭能输个精光。她手里捏着麻将牌,心里全在想如何应对姜行止,牌打得乱七八糟,运气连一局都没眷顾她。
姜行止一直在问虚币的事,他是个懂行的,角度刁钻,目标明确,全擦着边问。
尹昭起先答得警惕,来回几次,也渐渐有数。姜行止让她推荐个交易软件,她就回避了Vortex,推了个小交易所Finex。
姜行止凉笑一声,问她:“Vortex不是尹小姐的客户吗?怎么不照顾点客户生意。”
尹昭敛眉垂目,丢出一张字牌:“Vortex名声太响。招人眼,内部的合规压力更大。”
姜行止挑眉唔唔了两声,抬手丢了个手机给她,让她现在就帮忙下载。
一桌人就停了麻将,干等着她。
沈宥走来时,就这么个局面。
黄梨木四方桌雕龙刻凤,两男两女闲闲对坐,尹昭端着个手机,全神贯注,一眼都未抬头看他。
姜行止也迟了几秒才看到他,笑着与他招手: “阿侑,小媛放过你了?尹律师这,我替你照顾得不错吧。”
他又轻抬了下巴,指指尹昭:“不过你把人姑娘带过来,连半分钟都没陪上,是不是该道个歉?”
尹昭这才抬眸,看见沈宥时,眼里有不掩饰的惊讶。
她什么也没说,把手机递给了姜行止。
“是该道歉。”
沈宥拖了把椅子,双腿叉开,紧贴着坐到了尹昭旁边。
一声抱歉。短促如错觉。
似有细微电流窜过,尹昭轻颤了下。
无人察觉。
沈宥已探出手,一个从正面看去似半揽她在怀的姿势,拈起桌上所剩无几的筹码,掂了掂。
他侧头看她,薄唇勾起调侃的笑,声音却轻得小心:“会打吗?输了这么多?”
尹昭咬了下唇,未及吭声。
“是呀。尹律师再输下去,就得签卖身契给我了。”姜行止瞅了眼手机,搁到一旁,已瞧热闹般嚷了句。
“算我的。放心,赖不了你账。”
沈宥笑笑,握着尹昭的手打出一张牌,又旁若无人地为她挽起碎发,语调里带着点做作的宠溺:
“别怕。随便打。”
尹昭紧绷的神经忽然就随着他甩出的那张牌,松下了。
想笑。她在那一刻又多懂了些。
人与人见面,不是骗,就是演。
看这桌旁五人,各唱各的戏,竟也能吱呀咿呀地唱个好不热闹。
“我还当你现在既不肯赢我钱,也不肯输我钱呢。”姜行止撩起眼皮,斜斜看沈宥。
一刻寂静,桌上麻将牌都不敢落。
“打这张?”尹昭忽地出声,拈了张牌,侧身问沈宥,几乎要仰进他怀里的姿势。
月牙眼笑盈盈,恩怨一笔勾销。
沈宥微怔,旋即低嗯一声,俯身伸手点了几张牌,与她细讲起来。
牌局再打了几轮,就散了。
尹昭后头赢了几局,但盘下来,还是输了个透底。
姜行止随手抓了自己的筹码,哗啦丢在桌上听了个响。尹昭被惊得回头看去,他那麻将和筹码都是定制的,玉石质感,摸着轻却有份量。
这会儿砸下去,又有银瓶乍破水浆迸一般的热闹。
这人眼风轻扫,笑着搭上沈宥的肩膀,不让他掏钱:“阿侑,你还当真了。唬你的。和尹律师一早说好了,不玩钱,她给我提供点免费咨询就够了。”
又轻佻地扬眉,睇着尹昭:“怎么样,够朋友吧。”
尹昭笑笑,伴着陆莺,随他们往外走。
姜行止为他们摁了电梯,问他们计划在珠州停留多久,有什么安排。
沈宥微低了头去看尹昭,只稍一迟疑,姜行止就又把眼珠子转向了陆莺:“莺莺,法大悲的音乐会是不是明天在你们剧院演”
陆莺浅笑着从手包里拿出两张票。
姜行止就把票往尹昭手里塞:“莺莺他们学院刚建好的歌剧院,我有个包厢,随便进。“又说:“这演出很热门的,票一早都售罄了。”
尹昭犹豫了下,指尖已摸到铜版纸票面。
沈宥却立刻把票从她手中抽走:“我后天就回宁海,明晚我们已经另外有约了。”
话音异常生硬。
尹昭不知她有什么约,只笑。
姜行止无所谓般地耸耸肩:“好吧好吧。”
他随手把票揣进兜里,又轻佻地吊起眼梢讲:“不拿也不打紧。若是有空想来了,给我个电话也一样随便进的。”
讲这话时,姜行止是瞧着她的,直勾勾地瞧着,全是些惹事生非的故意。
躲进电梯,尹昭方才彻底松了口气,挨着轿厢侧壁沉默站着。
她头疼,可能是用脑过度烧坏了神经元。
沈宥没来迁就她。
兀自站在正中,宽背窄腰,还是下午参加签约仪式的那身浅灰西服,正经过了头,却让人安心。比如,刚刚他坐到她身侧的那一瞬。
安心,有点好笑。
她安静地瞧着沈宥,想他,又想姜行止。
许是瞧久了,目光失了控,也不知是不是泄出了几分怨恨,反正惹他转了身。
“想去?“沈宥皱眉问她。
“嗯?”尹昭不免疑惑。
他与她在想的心事,显然并非同一桩。
毕竟他们在乎的,天壤之别。
“那个音乐会。”他盯住她。
“嗯——”尹昭一怔,没料到是这问题,斟酌着答:“我还挺喜欢悲惨——”
他突然走过来,抱住了她。
有些醉意不支般地,把身躯的重量全压向她,仿佛她是支撑着他的唯一。
“尹昭,你很缺钱吗?”
他把她锢在怀里,头埋进她的颈窝,依旧是咬着牙在问,问得全无礼貌,可也有一股子丢盔弃甲的狼狈,话更是说得让人疑心他清醒了一定会后悔。
“我有很多钱。”
“你跟着我,就够了。”
“音乐会想去看,不用他的票,我也可以带你去看。”
他身上浮着酒气,喝了不少。
尹昭早闻到了,他在麻将桌旁坐下时就挟了酒味来,她是不喜欢,但她没得选。
姜行止指间没断过的烟,她也不喜欢。
她有些迟缓地抚上了他的背,没使力,只是将小臂连同手包一并搭在了他背上。
沈宥身体一僵,又把她抱紧了些。
尹昭自忖该说点什么,可她满脑子只有姜行止那两句话。
想提醒他,是你把我当个展览品带来,让我给自己拍个好价格。
想和他讲,我很缺钱,你管的那些个私募能推荐一个最赚钱的,让我参一股吗?
这都是姜行止说得,她说不得的话。
或许他会给她钱,但如果让他知道她想要多少的话,就永远不会给她她想要的数。
毕竟这关乎权力。
当然,她也不想要。
尹昭想,姜行止那双桃花浮浪般眸子里挑起的恶意,明晃晃地得逞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轻抚着沈宥的肩胛背脊,如同安抚猫咪一般,安抚他。
顺从猫咪的心意。
也安抚自己,劝慰自己。
沈宥汹涌了整晚的无名情绪,就在她的抚摸里被救赎。
他松了点力,站直垂眸,确认过她的神色果真如落在背脊上的抚摸一般平和,就又把她摁进怀里,手掌扣着她后脑:
“尹昭,你再好好想一想,好不好?”
尹昭闷在他的前胸,听到咚咚心跳。
坚定有力,她又想到了安心。
“想去看音乐会吗?”沈宥回馈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再开口时,声音温煦。
“不想。”尹昭在他掌心里小幅度地摇头。
“那我们吃点好吃的,这附近有家当地菜不错。”他的心跳怦怦了两下,似乎在说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