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如晤_未详簿【完结】(54)

  等了会,就等不下去了。

  她弯了眼眉,手托着腮,笑嘻嘻地问:“沈侑之,你那晚是不是想毁了我?”

  她没说是哪一晚,可他知道是指哪晚。

  原是忘了的,看她眼睛,就想起来了。

  沈宥神色无异,只眸中情绪变幻不定。

  尹昭打起在法庭上的全部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来不及捕捉清楚,索性道:

  “还记得吗?和Lerk签约之后,你问我要不要当你的……床伴。我没答应,夺了你面子。后来你把我带来姜行止这,是想报复我吗?看我能落到个什么下场?”

  没想到时至今日,说出那两个字时,依然会喉咙收窄,吐字艰难,她自己还真是敢做不敢当的虚伪。

  尹昭的眼神,挣扎过一瞬,就立刻如同那晚一样锐利清醒。

  三年前,她忍下没问出口的质问,终于还是来了。

  沈宥没否认,即使他半晌才答:

  “尹昭,仅有想法,没付诸行动,在法律上不构成犯罪吧。”

  他很少说话如此慢,仿佛在一段段地手摇着老旧磁带,把时光倒带回那一晚:

  “昭昭,我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小心眼。爱记仇,睚眦必报,没什么原则底线,从小到大没吃过亏,还容易得意忘形。”

  “可是对你,我哪怕是想过,但我也做不到,我做不到那样对你。”

  沈宥把酒杯举到唇边,青柠微甜也尝出苦涩来,不敢看她,就逼着自己去看她,把语气放到最诚恳:

  “而且昭昭,我那晚已道过歉了。”

  “你那也算道歉?”尹昭嗔他一句,低了头去,可哪怕额边碎发尽数落下,也没遮住她唇边的凉薄笑意。

  戳破他多年的误解,她没原谅过他。

  “昭昭——”

  沈宥的心刚落下又悬起。

  慌张之下,伸手想拨开她发丝,却被尹昭避之不及般地躲开,四目陡然相对。

  “你和姜行止以前是不是很好的朋友?”

  既然逃不过他眼睛,尹昭就扯出更多的假笑,又拈了些过保质期的恨意,拌着调侃讲:

  “你俩挺像的。我能从你和姜行止手下安然逃出生天。真不愧锦亭镇上那个算命的,说我福大命大。”

  噢不是,她还没彻底逃出沈宥的手掌心。

  沈宥有点怀疑尹昭喝醉了。

  她喝醉了,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停下心里打得一刻不停的算盘,随心所欲地做些对她没好处的事。

  不过,他来这一趟珠州,就是要把过往旧事翻个底朝天。好的坏的,都搞个清楚明白。

  “是很好的朋友。”他淡淡道:“小时候一起长大,在一个家属院里,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后来我跟着我妈出国了,联系才少了。”

  “为什么出国,联系就少了?你和祁孟帆联系可不少。”尹昭问得咄咄逼人。

  这些律师实在机警得过分,沈宥心想,她在法庭上质问被告大概也是此刻的眼神,可惜他竟到今天才第一次见。

  他对她温和地笑:“昭昭,那你告诉我,你和姜行止在珠州发生了什么?君越山你睡到我房间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漆黑的眼亦是一眨不眨地锁住她,想从她那找出三年前的谜底。

  这笑容虚伪得刺眼。

  尹昭撇过脸去:“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她问题的答案,她也猜得到。

  沈宥却不乐意看她的后脑勺,伸手抚她的腰,指腹得寸进尺地勾勒起腰线,一点也不安分:“后天的音乐剧,真不想去看?”

  她果然恼了,拧着眉回头。

  恼火又被他眼中柔情浇灭。

  尹昭就换了乏力的嘲讽:“沈侑之,你不会觉得荒谬吗?那年是姜行止,今年是你,请我去看悲惨世界?”

  她拨开他的手,想讲个讽刺笑话,却笑不出来:“不过更荒谬的是。我还真相信,他是真有兴致去看悲惨世界,说不定他还能在马吕斯身上找到点共情。”

  “我和姜行止的关系,在小时候,是比和祁孟帆好的。”

  沈宥忽地攥紧了她的手,看出她想走,又把她拉回来。

  他再开口,嗓音还是干涩:“小孩子开窍有早晚,我和他算是聪明早熟的那一挂。祁孟帆加减乘除还算不明白,我俩就连家属楼里的八卦是非都听得懂了。”

  在还没权力制定规则的时候,就耳濡目染看透了规则如何被戏弄。

  “而且,我俩那时都没有父亲在身边,也有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沈宥顿了顿,眼底浮起自嘲,问她:

  “昭昭,我应该能算个聪明人,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你知道聪明人的通病是什么吗?”

  “傲慢自大。吝啬冷血。目无法纪。”

  尹昭斜斜睨他一眼,挑最公正的词来骂。

  沈宥点点头,夸她:“骂得好。“

  尹昭最烦他这恬不知耻的模样,手被他攥着,就坐在高脚凳上,鞋尖踢他裤管。

  他在桌下躲着她,桌上却不肯松手,只光风霁月地笑:

  “我在家属楼里长到十一岁,就被我妈接出国了。那年头,我外公,你大概也知道些。你说的对,出国不是断联的理由。其实每年冬夏我都回来,陪长辈,也见见老朋友。最常勾搭着去玩的,就是姜行止。”

  “好的时候,打球打游戏,坏的时候——”

  沈宥故作玄虚地停顿了下,眯起眼,见她已按耐不住地抿唇,才调笑道:

  “无恶不作。”

  尹昭微微睁圆的眼,又耷拉下去。

  她这好奇心,看来姜行止也没带她去见太多过分的事。

  沈宥被她逗笑了,抬手刮了下她鼻梁:

  “逗你呢。我外公管得严,姜行止最尊敬的人就是我外公,他自己玩得再野再疯,到我这也会收敛几分。”

  远处的吧台,点起一盏盏香薰蜡烛,天竺葵的香气吹泡泡般拥过来,光也柔和。

  尹昭一恍神,刹那里,分不清眼前人。

  这一份温柔与赤忱,都应该属于另一个人才是。

  她定了神,耳边男声依旧不真实的柔和:

  “……围栏全撞烂了,外公的警卫去交警大队把我们领了回来,我被罚在家里禁足抄书写大字,抄报纸头条,写慎独慎微。”

  “聪明人就得靠笨办法治,抄多了字,才明白我家的处境,也明白了外公为何要让我妈把我接走。”

  他讲得隐晦,但尹昭听懂了。

  这道理,姜行止也曾说给她听过。

  她记起那人沉黯的歆羡,轻轻慨叹:

  “沈侑之,你真的命很好。有那么好的外公长辈,衣食无忧不说,还肯给你一整片自由自在的天空。”

  沈宥喉头一梗,却翘起嘴角,几分得意:

  “我外公是很厉害。那个年代,不计较出身,娶了我外婆,还支持我妈孕期离婚。”

  尹昭这次没睨他笑他,温柔与他点头。

  “等被解了禁足,我没再去约过姜行止。“

  “他也没来找我。”

  “再有往来,是他出国读书,和我又一个学校。”说到这,他瞥了眼尹昭,轻声讲:“那时还有姜媛在,她喜欢来找我。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尹昭早已猜中这故事,只轻嗯了声。

  忽而有些累,就伸了手肘,没个正形地把脑袋搁上去,一缕碎发蹭到鼻尖,有点痒。

  沈宥为她撩开,垂眸问她:“姜行止他爸的事,你都知道吗?”

  尹昭点头应声,想想怕自己一知半解:

  “一点点。道听途说过,我那两年在珠州跑业务,也有机会打过一两次照面,看着就是个厉害人物。能搞定西南这块,必然不简单。姜行止他——其实很好看出来——他同他爸,还有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关系很紧张。”

  本想说不好,又觉不准,就临时改了口。

  沈宥听懂她踟躇,轻笑了声:

  “姜伯他能力大野心大,步子迈得也大,可惜他那个哥哥是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废物,只会窝里横。三年前我来珠州,其实是姜行止叫请我来的。恒万集团这么个现金牛,也快撑不住姜家在珠州的窟窿了。”

  “我留在这一个月,确认了一件事。姜家这栋大厦蚀满了蛀虫白蚁,迟早倾覆,沾不得。”

  他俯下身,阴影落进她的眼睛。

  沈宥两指捏住她脸颊:“昭昭,我和姜媛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这眸光与声音,浸透了深情,却令尹昭背脊发凉。

  是她太矫情了吧。

  尹昭在这一瞬,特别想替姜媛问一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她去南法滑雪?为什么还要为她办生日宴会?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虚假信号?

  就为了和姜家维持表面和谐不惹是非吗?

  可惜她问了,姜媛也不会谢她。

  她垂下眼,倚在自己温暖的肘窝里,不经心地点头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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