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若悬河的周大律师,下意识察觉到自己此前的判断失误,一时喉咙发紧,生平少有地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正想着,凌厉的压迫感忽而散了。
耳边只余极轻的一声叹。
“你就当我是在报复吧。”
再抬眼,沈宥已恢复了冷静自若,噙着似是而非的笑:“周格,你们这些个学法律的,怎么界定报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对吗?”
“这只是《汉谟拉比法典》里的同态复仇法则,过于原始——”周格试图纠正他。
可沈宥不肯多听:“我已经答了。所以呢?他们为什么觉得尹昭会不想活,我看她想活得很。”
岂止是想活,还想活出新风采。
搬了新房子,找了新替身,准备投身新事业,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奔向新世界了,去一个没有他的新世界。
“我听他们说,尹昭这些年就靠一本日记和一个梦活着。说她早不想活了,那时差点就跟着去死。”
周格想起在那场同学聚会上遇到的人与事,笑也淡了。
那场聚会,他会跟着贺琮去,纯粹只是因为烦透了过年被安排相亲,想躲一躲。
酒水不错,八卦有趣,更是与他无关的轻松惬意。
午后犯困想吹个冷风,兜兜转转,撞见个女生蹲在椅子上对着打印机敲敲打打,是安婧。
她跳过来,拈起一张照片晃过他的眼:“认识吗?是不是和你知道的一个人很像?周牧白,昭昭以前的男友。”
“他为了昭昭死在地震里。不过昭昭也为他赌了命,算扯平了。那年余震未歇,她就瞒着我们一个人进了山,去找周牧白和他的日记本,怕给学校添麻烦,还留了信说不要救援不用赔偿。”
“再也得不到想爱的人,又不好去死,是该找个替身织一场梦的呀。你说对吗?周大律师。”
窗外飘起雪,这些女孩子们的骨头架子落过来是那样轻,爱与恨却凛冽得吓人。
零碎的边角料太多,不值当都提。
周格垂眸思忖片刻,只道:“等尹昭把禾洛村的房子建好了,梦就等于实现了,再没了念想,所以他们很担心。”
说完又记起,葱白指尖敲着翡翠麻将牌,烟雾袅袅里,安婧真假难分地嗔怪,正是周牧白和尹昭的爱情珠玉在前,她才觉得贺琮不够爱她。
完美的爱情,连杀伤力也大得惊人。
这还只是局外人的感受。
想想沈宥,周格都替他感到绝望。
然而这次,沈宥的情绪却很平静,只噢了一声,甚至安慰起周格来:“你放心,她不会去寻死的,我知道她。你还听说了什么吗?她和周牧白的故事?”
周牧白的名字。
一念出来,心脏就紧缩着疼。
可他没有办法,这是拦住他所有去路的斯芬克斯,只有解开谜题,才有活路一条。
“你有贺琮的联系方式?去问他吧。他和周牧白是大学室友,2011年的夏天也在滇南,什么都知道。”周格想明白了,这是个招人恨的活,绝对不能接,扯来纸巾擦擦嘴角:“走吧,我直接去医院了。你真不和我一起?”
沈宥只摇头:“珠州的事拜托你了。”
周格笑着讲:“拿续约还有两年前的失误来威胁我,你这是拜托的态度吗?”
沈宥为周格推了门:“我也是没办法。毕竟只有你周大律能言善辩,说得动她。”
周格扫他一眼,不置可否。
可到底还是心软了。
尤其是,看见沈宥又回头望了眼尹昭常去的窗边座,周格终于形成了结论性意见,扬声叫住他:“喂,沈宥。机会难得。”
他不信,这人能低得下头去找尹昭。
认识这两人的都知道,这些年,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尹昭低头。真不怪尹昭走得这么坚决,要不是今天这一出,说沈宥对尹昭爱得有多深情,谁信啊。
“我会自己去的。”沈宥逆着光转身。
他的神色冷峻如常,没什么异样,只声音里多了些艰涩的停顿:
“你看完她,无论怎样,给我个电话。另外,万一真是怀孕,告诉我一声,我也该知道,也帮我劝劝她。”
“还有,帮我给她带束花吧。”
沈宥去街边花店买了束向日葵,让周格替他带过去。
第19章 催命符与处方笺 这年头,替身也不是想……
尹昭住在仁和东院十六层消化科。
她本来订了去宗古的机票, 准备和韩慕柏一起去规划局交方案,现场看看还有什么障碍,尽量在施工队进场前有个预案。
出发前接到住院通知。
护士一再提醒病房紧缺, 放弃得等很久,尹昭就退了机票, 让韩慕柏和HillCastle一个叫乔可怡Coco的室内设计师去了宗古,有事就在微信群里远程沟通。
乔可怡也是个自来熟的活泼性子, 去到禾洛村很兴奋,消息照片发个没完。
周格走进这三人间病房时,旁边两张床都围了人热闹着, 就尹昭那最安静。
她把病床边的白色垂帘拉了一半,半躺在病床上,手里握着书。
“当你看书呢。原来在玩手机。”周格掀了帘子, 把花束放在床边柜子上, 探头看见书里夹着手机。
“本来……是在看书。”尹昭感觉自己像在中学偷看小说被抓了个正着, 开口就输了气势:“有点事, 回个消息。”
“怎么样?息肉手术还顺利?呕吐好点了吗?” 周格在床边圆凳上坐下。
“顺利。片子上切得干净光滑。正常明天就出院,但术后反应有点大, 一直反胃,医生建议我多观察两天,周五再出院。”尹昭面有病色, 但看着精神,至少比某个人强。
她偏过头,轻嗅花香:“这花开得真好,多谢呀。”
“谢我,口头说说可不够。”周格笑眼弯弯。
“周大主任,我不想去珠州。”尹昭没好气地睨他:“你把一个病号往珠州那么老远的地方送, 好意思吗?”
“好意思。”周格微笑点头,换上他在谈判桌上惯用的理性声调:
“尹昭,现在离你结束和元盛的合约还有六个月。提前离职要赔违约金,还会损害嘉合的名声,我劝你别动这个脑筋。”
“去珠州。第一,离滇南更近,更方便你回禾洛村监工。第二,离宁海更远,你只用管这一个项目就行,别的事旁的人,都有借口挡了。”
“珠州这个项目,你也知道,Gtech搞成现在这副模样,里头肯定有鬼。当年A轮是你做的,你最清楚。如果这轮融资能成,自然都好,如果谈崩了,十之八九要动用诉讼手段。这需要一个诉讼非诉都有经验的人在现场。尹昭,嘉合只有你最合适”
尹昭望着周格,万分佩服。
这就是钱伯斯榜一嘉合律所周格主任的本事,永远能恩威并施、三言两语说服你。
“是沈宥来找你当说客的吗?”
“是。”
“他为什么要让我去珠州?”
“不知道。他没给我理由。”
“那你还听他的指——”
“尹昭,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个问题?你打算为了沈宥,拒绝去珠州吗?想想你的目标是什么?去珠州,会改变你的想法吗?会影响你的目标达成吗?”
尹昭哑口,在心里骂了句周格。
玛德。他怎么这么有本事。句句歪理,又句句让人觉得他说的对。
“尹昭,沈宥的状态不对。”周格突然敛了笑,声音也随之低沉:“我不确定,如果你拒绝去珠州,他会做什么。你知道的——禾洛村的民宿——只要他想,没那么好建。”
这下,尹昭彻底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兀自气了半晌,白他一眼:“好,我考虑考虑。真是多谢了周大律师带来的好消息和好建议。”
她把两个好字咬成怪里怪气的重音。
周格好脾气地笑笑,也狐里狐气的。
尹昭吃了亏不想理他,把他晾着,自己翻书去了。周格就找了个塑料瓶装了水,把向日葵插瓶养好才走。
离了住院部,周格不想再惹麻烦,没给沈宥电话,只发了微信过去。
周格:「尹昭还没给确定答复,但大概率会同意。她昨天在仁济做了个胃部息肉的切除手术,今天有点术后反应,反胃呕吐,但人看着状态还不错。」
周格:「地址:仁和东院16层9号病房」
然而天不遂人愿。
微信刚发出,沈宥的电话就紧追而至。
他把尹昭的病情从头到脚问了个遍,就差让周格去数她掉了几根头发了。
挂了电话,还是不放心,托关系直接问到了尹昭的主治医生。
对方当他是尹昭的家属,讲了具体病情、治疗方案和术后注意事项,又问他怎么没去医院陪尹昭,说她病着还得一个人在医院跑上跑下,怪不容易的。
沈宥只能扯谎说自己出差了。
医生就数落他不该把工作看得比家人重要,他忙说明天就去医院,可他根本还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去见尹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