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应该好好读读她的日记。
他也真应该好好听听她的朗诵。
她明明刚刚已经读给他听了。
「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话。因为我们从来没敢彻底真实地面对过自己,也因为我们从来都知道,我们将为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付出代价。」
俯身上了网约车的后座,尹昭把日记本搁到腿上,用手掌一寸寸用力拓平。
这本就伤痕累累的本子,被她今晚这么弯来折去的,真是受够了罪。大概牧白把它和她一起留在这世上,就是为了让她总能有个同甘共苦的伴吧。
降下了些车窗,风吹得眼睛疼,眼角竟滚下泪来。
尹昭偏过头,闭上了眼。
沈宥也闭上了眼,头疼欲裂。
她在的时候,肺都快被气炸。
可她一推开门,寒风就呼啸着肆虐,把血管里狂奔的怒气全部吹散,只用毁灭一切的风速压迫他的呼吸,连累得心脏在绞痛、大脑也在缺氧。
缺氧到都有幻觉了。
她明明走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却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把所有顶灯、壁灯打开也没用,把眼睛闭上也没用。
闭了眼,也能看见她。
从搬进来那天起,她就想走了吧。
她在他这住了三年,没有一刻忘记谨遵租客的本分。
从来没独自坐过客厅沙发,只有被他抱着才会躺下去,柜子里没摆过她的物件,借了他的书,隔几天就会物归原位。大概只有餐桌那个角——她喜欢坐在那敲电脑嚼面包——是她认可的领地。
她还偶尔会买花,一小束茉莉,插在玄关的花瓶里。冬日里她很久没买花了,可屋子里还是散着茉莉香气,令他想起她。
那她呢。
搬去别的地方会不习惯吗?会因为一刻的不熟悉不习惯而想起他吗?她到底搬去哪了?他们会住一起吗?会睡在一起吗?他会替代他吗?
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痛得快裂开,像是要被活生生切割成两个人。
傲气不允许他去凑到她身边当个替身。
可他也见不得想不得她对别的男人轻声细语。
茶几上的手机轻微震动。
沈宥深吸过一口气,捏了捏眉心,缓过片刻才捞过来扫了一眼。
呵。这一眼就又被命运掐住了咽喉,让他满心只觉荒唐。
荒唐到像是命中注定。
眯眼看了半晌,沈宥冷冷扯了唇,点开短信里的链接,左手抓了外套和车钥匙,终还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手机屏幕上,一辆小车的图标在移动。
尹昭应该早忘了吧。她在网约车软件上留下的紧急联络人是他,夜间十点以后的网约车行程,会自动分享给他。
她一定是忘了,不然以她的性子,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删除。
她搬回了琅琊小区。
真是一点不长记性。
她这些年也挣了不少钱,竟然还不肯多花点钱挑个安全点的地方,但至少没傻到搬去另一个男人家里。
沈宥把车停在了小区北侧的一栋楼前,尹昭的雷克萨斯和那个年轻男生的法拉利都逼仄地停在离他十米左右的车位上,他猜她就在这楼上。
两个单元,三十六家住户。
一半熄了灯,还有一半亮着灯。
眼下他想把她找回来,都不知道往哪个门里闯。但只要等下去,总归会知道的。既然老天给了地址,他就要先搞明白她现在住哪,无论以后怎么办。
沈宥在车里沉默着坐了一会。
这一晚,精密运转了三十年的脑子被她气到烧短路、宕了机,想不明白以后,想不明白自己要什么,隐约觉得答案在她那,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最后都放下了。
她不会接,犯不着自取其辱。
他也不敢想,接通了会听到什么。
想逼迫自己恢复正常,却被脑海中歇斯底里的蜂鸣折磨到崩溃。生平头一次,沈宥大力捶了把方向盘,弓弯了腰,额头抵着方向盘,像溺水的人寻求浮木。
想要报复她,让她受到惩罚,也想要抱住她,让她留在他身边。
车外,楼里灯又陆续暗了几盏,每一盏暗下的灯,都让心跟着往下沉一分。
沈宥想起来,尹昭做那事时不爱开灯,总爱轻轻巧巧地踢他,咕哝着催他关灯。
她为什么不爱开灯?
她怕看见什么?
不能再想下去了。太熬人了。
他推开车门,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忘了买打火机,又折回去买。
离开时,听到熟客在和老板抱怨小区里的车整天乱停,根本错不开车,今天还停了辆法拉利,万一倒霉磕着了,赔都赔不起。
走回车旁的柚子树下,手抖了半天,才点燃了烟,橘色火光在指骨间明灭,沈宥长呼出一口气,烟雾缭绕升起,尼古丁的味道也不知是镇定了他的神经,还是刺激了他。
想上车踩死油门,狠狠撞上那辆还没驶离的银色法拉利,撞成烂铁才好。
他倒是敢撞也撞得起,但有用吗?
沈宥呛了口烟,太久没抽了。
烟是在美国上学时就学会了的,刚回国的时候压力大抽得凶些,后来尹昭不喜欢烟味。她那个性子不会明说,可她会躲,更会编一堆理由搪塞他。她一直都这样,看着温柔可人,其实主意大得很。
他猜了许久,才猜到是烟味。本来也没什么烟瘾,就戒了烟,能做主的场合也一概不许见烟,有时迫不得已在外沾了烟味,就先洗干净再去抱她。
三年,一恍就过了。
怎么今晚能想起来的事那么多,感觉有一辈子那么长。
六层的楼道里,灯亮了。
一个高大男生的身影一层层向下,投在楼道里空缺了玻璃的窗户上。
沈宥长舒一口气,掐灭了烟,把余下的半根丢进垃圾筒里,想想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都扔了进去。
他坐进车里,指尖轻敲着方向盘,看那个年轻男生低头玩着手机从他车前路过。
长得真像啊。和他很像,比他还像。
他仰头看向韩慕柏的起点。
六层最东侧一直亮着的那扇窗户,或许是错觉,尹昭的身影似乎闪过,纤细曼妙,勾得人魂牵梦萦。
虽然很低级,但这一刻,他的确想起了进入她身体时的滋味,灵魂被她紧紧拥裹着,温暖洋流漫进心里。
管他周牧白,还是韩慕柏,尹昭的身体只接纳过他,甚至第一次也是他的。
谁也抢不去。
以后,也抢不去。
报复她也好,抱住她也好,这两个想法都在告诉他,他该做一件事。
第16章 琥珀光与娱乐场 明天赌场就要关门了,……
他们的第一次, 是2015年了。
元盛的Fintech组负责人Jessi递来了一个区块链项目,上轮投资人君达投资想回笼资金转手,Jessi站在他的办公室, 信誓旦旦地讲这是个错过会后悔十年的项目。
沈宥翻了翻汇报材料。
项目直觉不错,文件写得狗屁不通。他决定自己去一趟黔州的项目所在地。
飞了三个小时到黔州。
还没见到项目创始人, 先在电梯里见到了尹昭,穿着与初见那天一模一样的死板套裙, 一看见他就低下头,贴着电梯门从他的身边溜了过去。
隔了大半年,他竟然还记得她, 随意瞟一眼就能认得出。
电梯缓慢上升。
沈宥有点心烦,她是只有这一套正装吗?天天穿是怕换了衣服别人就认不出她了吗?
沈宥和项目创始人在会议室里聊了一下午,聊得很好, 技术、创新、热情和执行力都有。但他不能只听一个开口就是全球布局遥遥领先的人讲, 投资不比创业, 需要更客观更理性的视角。
他把元盛跟来的法务叫了过来。
可能是这业务太新太偏, 也可能这傻小伙是个不知从哪塞来的VIP,一问三不知, 答得颠三倒四,纯属浪费时间。
沈宥又去找项目公司负责政府关系的张总,这个人懂, 但满嘴瞎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诚心没打算让他听懂。
“你把尹昭给我找过来。”
沈宥皮笑肉不笑地送走了张总,勾手把刚被他骂了一通的法务小伙子叫过来:“知道是谁吗?不知道,就去问问公司的人。”
过了十分钟,尹昭拿着台笔记本电脑推开了门。
他只一招手, 她就懂事地在对面坐下,对着电脑,把一切问题答得妥帖。
“你是君达这次派来的律师?”沈宥问满意了,有了闲情逸致,望着眉眼低垂的尹昭开始找茬:
“给我提供法律咨询,就算无偿,是不是也构成利益冲突?要我去和他们谢总打个招呼吗?”
他唇边噙着戏谑的笑,一副看透了她为什么会走进这办公室的模样。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子,噪音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