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狡猾的病人，”吕哲无奈摇头，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向她：“所以我们一向不建议患者独居。”
录音里，沈宥的讲述非常清晰，语气也轻松愉快，不像在就诊，更像是在——
秀恩爱。
吕医生，抱歉久等，请坐。我真搞不明白孟帆为什么这么着急。我理解他的想法，我的确遇到了一些问题，需要一位心理医生，但真的没到再拖下去就完了的地步。
我挺好的，生活规律，适当健身，充足睡眠，工作也很顺利。
唯一有点不好的是，我的未婚妻她工作很忙，总在出差。我晚上回到家后，有时候很想她，会有一点臆想的症状，以为她在家，或者以为她明天就会回来了。
其实不影响什么，她不在的时候，有个虚构的她在陪我，也很好。
问她哪天回来？我不问的，问了也白问。
她呀，说话不能当真的。最会骗人了。
我们感情很好，同居三年，很有默契，很少吵架。是的，是会吵架。她性格很好，在外人面前，总是聪明温柔又理智，只在我这耍脾气，也只和我吵架。
只和我吵架，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虽然我们聚少离多，但她每天都会陪我聊天，只要有机会，就会抽空回来。上周就回家了，还陪我在沙发上看电影，那电影叫什么来着？张国荣演的，星月神话还是童话什么的。
我们在计划结婚了。
所以她最近真的很忙，忙完工作就会跑去徒步登山，她喜欢旅游。她总担心，一结婚就没自由了，其实不会的，我和她保证过好多遍了。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让我陪着。
等她这阵子忙完，我们就结婚。
……
“尹昭，Brian说想单独和你聊聊。”沈宥抬手扣了下门。
尹昭闻声回头，目光静静掠过他周身。
一处不落。
衬衫依旧熨帖到没有一丝皱痕，但领带结是她系的，不太平整，五官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眉骨压着眼窝深陷，唇线平直略微向下，不带情绪时总透出冷漠倨傲。
但他这一刻望过来时，狭长眼尾愉快地微微挑起，暖阳落在长睫上，映得漆黑眼眸像剔透的琉璃珠子，说不出的好看温柔。
他很喜欢她，很爱她。
到底要多爱一个人，才会爱到生病。
“聊什么？”尹昭走向他。
“不确定。”沈宥低下头，把她毛衣最上方的扣子也扣上：“兴许是想找你讨个保证。”
“保证什么？”尹昭觉得有点紧。
“先让我亲一下。”
唇已经自作主张地贴上来。
浅尝又碾成深吻。
他每次都这样，说着请求的话，却根本没有请求的意图。
这是会议室，门还开着，只能说幸好他的身形足够高大，从背后，应该大概，看不出来他们在做什么。
“去吧。随便聊聊，不想聊了就出来。”
沈宥捏捏她的耳垂，不禁吻，一吻就红。
尹昭点点头，瞥了眼木柜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衣衫齐整，鬓发未乱。
这人吻得用力，舌尖纠缠到底，恨不得探进她喉咙，但手上动作却小心。
Brian坐在沈宥办公室的沙发里，深灰色西装笔挺，交叠的双腿透出闲适自若，如同在自己办公室一般。其实他和沈宥私交很好，所以才会被牵扯进他们的纠葛里来。
听见推门声，Brian缓缓抬眼，目光在尹昭身上停留片刻，唇角牵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Evelyn，我是真没想到你还会回来。”他端起水杯，垂眸抿了口：“Eugene居然真的把你搞定了。”
这一句话，祁孟帆念叨了无数遍。
尹昭耳朵起茧，彻底麻木。
“我回来了。”她平静复述，刻意绕到背对玻璃隔断的沙发上落座：“那你还要走吗？”
玻璃的雾化功能已被关闭，里外景象清晰可见，沈宥正坐在外间会客区，手中一沓纸质文件，却时不时会投过来一眼。
尹昭不想被他一直看得清楚。
Brian摇头笑笑，不答只问：“你还会再走吗？你俩再这么折腾一次，我可受不了。”
尹昭顿感尴尬：“抱歉。”
Brian立刻连说了几声别，拇指向外朝向沈宥：“你说的对。是这人不合规矩，该道歉。”
读到轻松的谈话氛围，尹昭也不避讳地笑了笑，问道：“所以，这是你之前要离开元盛的原因吗？”
“一部分。说实话，Gtech这个项目，我很不满，Eugene没遵守所有该遵守的规矩，直接把元盛的内控当成了个摆设。原本四月就能结束的项目，被他硬拖到了七月。”
“他的决策导向完全不是出于元盛的利益考虑，只为了你。”
“甚至连公司也不想管了。”
说至话尾，Brian的声音轻了些，眼前的尹昭正眉目平和地端坐着，耳边又响起沈宥方才那句轻狂恣意的炫耀——
「看到没？我把她带回来了」。
他是真猜不透，沈宥这个疯子，究竟是不是真的谋定后动，步步为营到把一切都算准。
“Brian，但他搞定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赢下那一局。”尹昭不察，只倾身相劝。
“这是我现在还坐在这的理由。”Brian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跟着他，确实总能赢。”
尹昭未觉有异，继续劝说道：“考虑元盛的利益，只是说来好听罢了。我们做的每个决策都是为了自己，就像你在考虑的去留问题。我相信你一定明白，沈宥的轮值CEO，是绝佳的机会，他在放权。”
而你当仁不让。
余下半句，她用眼神说。
Brian轻哼着笑了声：“你在劝我留下？”
尹昭语气诚恳，指尖轻点茶几：“他一听到消息就赶回来了，我想他是希望你留下的。”
沉默片刻，Brian的视线穿透玻璃，落到沈宥身上。他在尹昭落座后，换了个视角更广的位置，仿佛无法忍受她脱离视线一分一秒，他都会不安。
“Evelyn。”他抿了抿唇，看向尹昭：“你了解Eugene的状态吗？”
“怎么？”尹昭压住紧张，手指只轻微蜷缩，自然地睁大了眼，作出疑惑的神情：“你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吗？”
“你知道，Jessica的邮箱，一直是他在使用吗？他强行占了那个地址，还想让Jessica改个英文名。”Brian不自觉地整理了下袖口。
他是个精英感很重的人，讲这些离谱的话时，面上浮现一丝尴尬。
所以，Jessica那些殷切拜托求救的邮件。
那些小女生口吻，都是沈宥写的？
尹昭惊讶到忘了做戏，只能尽力平静地接受，让沈宥不要在下属面前显得太不正常：“Well，我之前的确不知道。不得不说，很有效的手段。”
她干巴巴夸完，又忍不住磨牙讲：“这笔账，我会和他算的。”
听了这话，Brian又朝旁边的移动立屏抬了下巴：“那个，他在你过来之前关了，如果你打开，会看到乔朗峰。”
“你的直播，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放。”
所以，她的直播间，哪怕从早到晚只拍流云雪山，也永远有人。
原来不是平台友情赠送的虚假数据。
尹昭笑容有些僵硬：“多看看雪山挺好的，洗涤心灵。”
“你和Greg联系过吗？Greg说在嘉合楼下碰到过他好几次，他去买吐司。”
Brian顿了顿才说：“说是给你买的。“
其实Greg的原话是，沈宥说他来接尹昭下班，顺便买点吐司。太过惊悚，Brian没敢一次性说完。
“我很喜欢那家的吐司。”
尹昭一咬牙干脆道：“他买了会寄给我。”
Brian狐疑地轻皱了下眉，身体向前倾了几分，目光带着探究，压低声音：“我还听说，他有一天深夜突然给Greg电话，质问Greg给你派了什么活，拖得你一直加班不回家。”
“还让Greg不要再给你介绍业务，别让你乱接触客户，说你的工资他来开。”
尹昭敷衍地点头，不以为意道：
“他可能那天喝醉了吧。”
Brian微眯起眼，紧紧盯着她：
“你知道，他对外怎么说你们的关系吗？”
“怎么说的？”尹昭歪了点头，作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模样：“男女朋友？还是未婚夫妻？”
又眨眨眼，蹙眉不悦道：“难道他还在说，他自己单身？”
Brian再不含蓄迂回，双手微微摊开，索性一问到底：“尹昭，你们吵成那样子，你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开民宿。他还到处说你们很快就要结婚了。你觉得正常吗？”
“他说的都是事实，没什么不正常的。”
尹昭抬起眼，语气沉静坚决。
“我们在计划结婚了。他早求婚了，只是中间有几次吵架吵得过火了些。情侣间，吵架冷战也很常见吧。但我们，一直都是要结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