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珩丹想到了内里的真相,有些难以直视她的目光, 低了声说道:“陵川府的府试并不存在舞弊的情况, 他是凭着自己的实力挣得的名头, 但秦氏一族是太子的人,不排除是靠着上面彻底清扫了尾巴, 这才令我查不出来。
但在当年那桩海寇屠村的事中立了功的人,确实与秦氏有着拐弯抹角的关系。”
宴珩丹只讲自己查出来的证据, 并不对祝萱宁说自己的猜测, 余下的只让她自己去想。
祝萱宁低着头, 宴珩丹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他的目光落在少女不断攥紧再松开的五指上,还是判断出了她的情绪。
祝萱宁很沉默,没说一个字,这样的反应反而令人有些心疼,宴珩丹心中不是滋味,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握着茶杯的时候, 又不自觉想到了自己的事。
报仇对他来说似乎是登天的难事。
对她来说好像也如是。
“太子——不适合做储君。”宴珩丹吹了吹热雾, 说了这句话后,就有些后悔了。
可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祝萱宁,因为这句话抬起了头, 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她眼中有太多的情绪,宴珩丹只与她对视一眼,便觉得少女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如海潮般向他拍打而来,他有些招架不住,连喝到嘴里的茶都觉得没甚滋味。
不等他说话,祝萱宁眼中的情绪便化作了雾气,凝成晶莹的泪珠,砸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对宴珩丹说,可宴珩丹觉得她什么都说了。
那种同病相怜的苦意终究令这个少年人叹气。
“我真是怕了你了。”他抱怨着,闭上了眼,扯出一方罗帕,揉成团丢到祝萱宁身上。
“擦了,我再跟你说。”宴珩丹说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个家伙有了这么多的耐心。
祝萱宁听话地捏起罗帕拭泪,然后抬着湿漉漉的鸦睫看向他。
宴珩丹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便又匆乱地撇开。
“他是嫡既长,虽名正言顺,但因先皇后与天子在马上征战时,难以细心看顾的原因,受了些伤,不如先前聪慧。”宴珩丹本还想说男女之事的方面,但碍于祝萱宁是个姑娘,因此便没说。
不修私德的事,除却太子心腹和皇帝之外,没几个人知道,便是他也只是误打误撞发现的。
天子并非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可最偏爱的儿子便是太子,若是太子真的能以才能服众便罢了,但他不能,因此余下的皇子无有不觊觎这个位置的。
可这些暗流涌动,都因为天子铁了心的让太子承国而压了下来。
想要扳倒背靠储君的秦氏与祝瑜礼,那她便只能嫁一个非太子党的掌权人。
“庾二其实是个好选择,庾氏虽是太子一党,但实际上他与庾氏不合,也并不属意太子。”庾宣掩饰的很好,这件事连宋昭晗都不知道,但宴珩丹无聊的时候就爱看些书,庾宣写过的策论,他看过不少,自那时候起宴珩丹就明白了庾宣的立场。
宴珩丹向祝萱宁透露这个消息的时候,目光中颇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他自觉已经说了够多,临走前警告道:“这件事出我口,入你耳,不可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可不要恩将仇报,将来连累了我。”
祝萱宁脸上露出了真情实意的感激,先是向宴珩丹道谢,然后行礼说道:“我不会如此。”
宴珩丹嗯了一声,想到前几天的事,问道:“你的脚伤可好了。”
祝萱宁停顿了一会,然后再答:“已经好了。”
宴珩丹听着,露出了笑容,他又嗯了一声,两人都没再提当初摔下马的事。
泼墨送了宴珩丹出来,面对姬玉澄时,她行了礼婉拒道:“劳侯爷惦念,侯爷的好意,我家姑娘感激不尽,姑娘伤处无碍,如今困乏,已经睡下了。”
泼墨对姬玉澄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
姬玉澄眼中微弱的光芒熄灭了,宴珩丹听罢,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只觉得心胸舒畅。
这个笑声,吸引了姬玉澄的注意,他看着宴珩丹:“是你做的。”
宴珩丹本想阴阳怪气他一句,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他轻飘飘地斜了姬玉澄一眼,根本不理会,拢起了袖子,转身就走了。
“人走了么。”泼墨正替祝萱宁拆发,听到她的问话后便看了一眼碎珠。
“宴五公子已经离开了,侯爷还没走呢。”碎珠回答。
祝萱宁无意识地用手指卷了卷垂下来的乌发,没出声。
碎珠便问祝萱宁这朵拆下来的玉楼春要如何处理。
“做成花签子吧。”祝萱宁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雪色牡丹上,声音低了些。
等看到小院里的灯火暗下,姬玉澄才挪了挪站得有些麻的腿,低着头走了。
待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希音才慌忙地给姬玉澄净面。
“我哭了?”他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希音手里湿了一片的帕子时,还有些茫然。
希音怕自己说出惹主子不高兴的话,干脆闭着嘴巴,沉默地伺候着主子。
哪知,向来少泪的人,从说了这句话后,脸上的眼泪就落个没停。
姬玉澄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他咬着嘴巴,仅肩膀有小幅度的颤动。
等湿了三条方帕后,姬玉澄才觉得脑袋发疼,连呼吸都喘不上气。
他颤抖着手,打开一直背着且没放下来的医箱,给自己扎了一针。
“主子,很晚了,歇息吧。”见姬玉澄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后,希音才出声劝道。
姬玉澄点了点头,沉默地上榻x,入睡前,希音拿了鸡蛋过来,想要替他滚一滚红肿的眼睛。
可姬玉澄拒绝了。
“我可怜的时候。她好像会更怜惜我。”姬玉澄沙哑着声音。
希音揣着两个热鸡蛋走出去后,遇上了静心。
静心刚想问话,就见希音沉默地剥了个鸡蛋,直接塞到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
“吃吧,别说话了,守着门等主子睡吧。”希音说完,给自己也剥了一个,然后塞进嘴里,发泄般地咀嚼着。
第二日,姬玉澄顶着微红的眼睛出现,旁人出于礼貌而关心询问,全由希音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宴珩丹瞧见后都愣了一下,随即他明白了,宴珩丹反倒没有讥讽姬玉澄,而是沉默了会对求满道:“真不知他这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从前母亲忧心他不恋世俗会随顾姨去了,如今他对不该的人生了情,生生受罪。”
“我也是贱,一个两个都是丧良心的东西,只有我将人放心里了。”宴珩丹话锋又转,想到这段时间的事,讥讽了自己。
求满赶紧宽慰他,知道自家公子对祝五姑娘上了心,自然也不敢在心里责怪对方。
祝萱宁上马车的时候,祝宝玥早就在了。
她得了一盆雪缨络却无心欣赏,见祝萱宁进来还带着一盆雪白牡丹时,目光也全无牡丹的存在。
祝宝玥待祝萱宁坐定,便红了眼眶跟她说起了近日发生的事。
她想让祝萱宁替她拿个主意,但祝萱宁并不打算沾手她的姻缘,只道了一句:“妹妹问问自己的心,是否打心底排斥这桩子婚事。”
祝宝玥闻言揪上了自己的衣领,陷入了沉默。
姊妹间一路无话,祝宝玥若是还哭,祝萱宁便递帕子过去,等到了祝府,她的情绪才平稳些。
祝萱宁下车时,发现祝夫人正在府门前。
祝宝玥下来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才绷着的情绪,又控制不住。
“我的儿。”祝宝玥如乳燕投怀,祝夫人紧紧揽住了她。
祝萱宁只行了个礼,识趣地没去打扰两人,便绕过她们进去了。
祝熙玥原本是站在祝夫人的身侧,他见到祝萱宁一个人孤零零地进去后有些不忍,未想多久便也追着祝萱宁进府了。
祝熙玥怕自己说错话又惹人伤心,因此干脆回府让贴身下人送了甜食与首饰过去。
“少爷是真的将姑娘当做亲人了,怕姑娘伤心,还巴巴地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关心姑娘。”泼墨将祝熙玥送来的东西呈上来,有些开心地夸了一句。
祝萱宁沉默,动容的同时又有些烦闷,咬了一口糕点后,便搁置到了一边:“你与碎珠将吃食分了,首饰包起来放好,我不大想看见。”
泼墨与碎珠对视一眼,没琢磨透祝萱宁心情不好的原因,但应是照做了。
祝府的两个小姐在府上歇了五日,祝夫人心思都放在了亲生女儿身上,并没有分出精力去管祝萱宁。
祝萱宁也乐得清闲,但她虽在歇息,并不是什么事都没做。
她在想接下来的打算,宴珩丹说了庾宣与庾府的关系并不好后,祝萱宁便悄悄地让泼墨去打听消息了。
婚姻之事大多是后宅主母去周旋,若庾府的主母有手段且短视,厌恶极了庾宣,或许她与庾宣的事反而有那么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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