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了怔,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笑了:“傻道士。”
那晚她醉倒在他肩头。
左横秋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她的发丝在夜风中轻拂他的脸颊。
“然后呢?”小狐狸迫不及待地追问。
云华也关切地望向左横秋。
破庙中一阵风吹来,篝火摇晃了几下。
左横秋轻叹了口气,“她本是天地灵气所化的风灵,那片竹林溪流是她的本源。
若是安心在那修行,假以时日必能得道成仙。
可为了陪我除妖,她消耗了大半灵力,几乎要消散而去……这是我绝不能接受的。”
“我取了太清山的至宝,将她暂时温养在溪水中。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向云华,目光哀切,“我翻阅无数典籍,唯有烛光神女的镜花水月之术,能稳固魂魄,重塑其形。所以恳请神女相助,无论什么条件,在下都在所不辞。”
那日在凤京相遇,他便瞧出两位绝非寻常之人。后回太清山,从师祖那得知……烛光神女的故事,便立刻确认,云华就是他要找的人。
于是马不停蹄地下山,四处寻觅,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这破庙中重逢。
云华把玩了会儿手上的这枚狐妖内丹。
这妖丹不过指甲盖大小,但妖丹不是越大越好,而要看它的成色。
这颗珠子亮的惊人,通体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里隐约透着金黄色的光芒,摸起来温温的,是一颗极难得的上、上、上……等妖丹。
云容容这只小狐狸心性纯良,不愿靠吞噬妖丹来提升修为。不过……
云华轻轻一笑。既然不能吃,那就做成护身符好了。用金线编个绳结串起来,再以清心咒。日积月累,戾气渐消,等小狐狸遇到危险的时候,这颗珠子自然就会保护她。
她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而后看向左横秋,温和一笑:“道长既以狐丹相赠,云华理应兑现承诺,随你去太清山一趟。”
左横秋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那妖丹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要是让师父知道……他不仅偷了师门至宝——镇魂葫芦,还拿妖丹送人,怕是要把他逐出师门,而后大卸八块。
云华很是上道:“妖丹是我捡来的,与左道长无关。”
待二人赶到沈府收拾残局时,府内已是人去楼空。
沈家一众人早已成了妖怪的食物,后院尽是白骨。左横秋念了段静心咒,叹了口气,他这位师叔,实在是造孽不轻。
二人正待离去,忽听角落传来一阵呜咽。
第142章 荒年忠犬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皮毛斑驳,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像是饿了许久,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
左横秋一挑眉:“妖怪窝里养只黄狗做什么?”
云华却一眼认出,这是当日的那只老黄狗。而它身体里困着的……
“是沈老爷。”她蹲下身,指尖凝起一点白光,轻轻点在它额间。
“流年咒?”左横秋难掩惊讶,“我说……云华上神,您不是失了忆吗?这些上古神术,怎么还记得?”
云华动作微顿。
她也不知。这些咒术仿佛本就长在她魂魄深处,随手拈来,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一阵灵光荡漾开来,
往事渐渐浮出水面。
那时的沈老爷,还未曾富甲一方,只是个缩身于破庙的小乞儿。
他叫沈大。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沈大捡到只小黄狗。
这只小黄狗冻的瑟瑟发抖。它那么小,那么弱,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让他这个小乞儿,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沈大将它揣进怀里,带回了破庙。
“阿黄,”少年沈大揉着狗耳朵,望着破庙外纷飞的大雪,声音里带着憧憬,“等老子以后发达了,天天让你吃肉,吃最好的肉!”
小黄狗“呜呜”两声,亲昵地舔舐着他粗糙的手指。
自此,一人一犬,相依为命。
沈大挨家乞讨,阿黄就乖乖蹲在身旁,尾巴摇得乖巧。
遇到恶丐欺凌时,平日里温顺的阿黄会龇出还不算锋利的乳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最奇的是,这狗儿格外通灵性,沈大丢了几枚铜板,急得团团转,是阿黄钻进草丛给他叼了回来。
沈大自言自语念叨想吃口热的,不过半个时辰,阿黄竟不知从何处衔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菜包子。
沈大只当自己时来运转,捡到了只福星狗。没有媳妇知冷知热,有只黄狗倒也不赖。
一人一犬相互依偎着,竟也过了很长一段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
此地忽然大旱,赤地千里,草木枯焦。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
沈大自己也饿得眼冒金星,浑身浮肿,躺在破庙的草堆里,只觉命不久矣。
也许乞儿的一生,便该如此吧。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阿黄竟从外面……叼回来半只油光发亮的烧鸡!
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扑过去,狼吞虎咽,甚至连骨头都嚼碎咽下。
沈大搂着阿黄的脖子,声音哽咽道:“好阿黄,是你救了我……”
此后数日,阿黄总能莫名地叼回些食物。
有时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馕饼,有时是几条干瘪的咸鱼。
沈大起初欣喜若狂,夸赞阿黄聪明能干。
但渐渐地,他心中升起疑云。这荒时暴月,人都没得吃,一只狗从哪里持续不断地弄来这些食物?
而且,阿黄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旧的未愈,又添新伤。
沈大不是没有看见,只是饥饿早已磨钝了他的良知。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若不是我救了它,这狗早就冻死在风雪里了。如今它回报我,是天经地义。
这样想着,他便能移开目光,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食物。
直到那晚。
阿黄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回来。
沈大心中莫名不安,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出破庙寻找。
终于在离庙门不远的杂草丛中,他找到了阿黄。
它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唯腹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鲜血仍在汩汩流出。
见到沈大,它黯淡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舔了舔沈大颤抖的手。
沈大在它身下,摸到了一块冰冷的硬物。是一块腰牌,上面刻着“贡品”的字样。
原来……阿黄为了他,一直在冒险偷窃官府的贡品。
沈大抱着阿黄尚有余温、却逐渐僵硬的身体,想哭出声,却也只是干嚎了几声。
他哀痛的……也许是今后再也没有食物了。
哭声在夜风中渐渐停息。
一种更原始、更残酷的念头,在他看着阿黄尸体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来。
第二天,破庙里飘出了久违的、浓郁的肉香。
这异样的肉香,竟意外地引来了一队路过此地的商贾。
商队为报食肉之恩,将沈大带离了这个破庙。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昔日的乞儿沈大,凭借着自己的精明、狠辣,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似乎始于一顿狗肉的“运气”,竟真的白手起家,富甲一方,成了威震一方的沈老爷。
他建起了深宅大院,良田千顷,商铺无数,还娶了位如花似玉的夫人。
府邸落成之日,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沈大志得意满,享受着众人的奉承。
日子本该这般富贵荣华地过下去。直到府里新来了一位管家,姓林。
这个老妇人不过四十左右,面容普通,还有些跛脚,但待人接物却是极有分寸,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沈老爷信任。
但是……自从林管家进府后,府中的下人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他们依旧各司其职,但眼神时常空洞,动作也略显僵直,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沈府偌大的宅院,白日里尚且热闹,一入夜,便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老爷总觉得,这个府里……似乎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开始夜夜惊梦。
梦总是相同的。他梦见自己被剥洗干净,扔进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锅下柴火熊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他的皮肉在滚水中剥离,骨头在汤里浮浮又沉沉,浓郁的肉香充斥着他的鼻腔。
他总是在极致的惊恐中醒来,浑身冷汗淋漓,仿若真真切切地体验了一遍被烹煮的痛苦。
不仅如此,他时常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住着另一个魂魄。
许多他做过的事,发过的命令,甚至是对夫人说过的某些话,事后竟毫无印象。
他变得愈发恍惚,有时对着铜镜,会觉得镜中那双眼睛里,藏着另一个魂魄。
“老爷近日气色不佳,可是梦魇又犯了?”林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