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眉心微蹙,目光扫过方丈,又看了看燃烧的香薰。
她忽的问道:“大师,此香为何有如此神效?闻之便觉安然。在下粗通药理,不知可否一观?”
慧觉大师微微一笑:“此乃法门寺秘制安神香,采用沉香、檀香、白芷等珍稀药材制成,辅以寺内清泉净化,自有奇效,施主请便。”
云华微笑拱手,走上前嗅了嗅香薰,这香薰……确有“安神”之效。她眼中寒光一闪,但这安神的药未免太重了一些。
这时,慧觉大师转向女子,目光柔和:“小姐,贫僧为您念一段心经,可愿与贫僧一同静心调息?只需片刻,必能有所舒缓。”
小姐显然不愿靠近,但太守却开了口,“茹儿,去吧。”
她只得勉强点头。慧觉大师轻轻取出一串佛珠,缓缓吟诵经文,声音极为低沉。
云华站在一旁观察,注意到小姐的神色愈发茫然,手指也不再颤抖,像一具……很乖巧的行尸走肉。
她突然开口道:“大师,请暂缓。您这佛语中加了佛修的安定咒术,虽能平心静气,却也耗人心神。小姐身体羸弱,恐怕难以承受。”
慧觉大师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合十收声:“施主言之有理,那贫僧暂且退下,留香薰助小姐静心便好。”
云华目送方丈离开,随即笑着对太守说道:“府君,今日观小姐似是先天气虚,又兼忧思过度,身体怕是要好好调理一番。”
太守忙点头称是,“那便一道拜托神医了。”
云华随着小姐一道回房,于小径上轻声问道:“小姐,您房中的香薰,是何时开始使用的?”
茹儿怔了一下,回忆道:“是一年前……爹爹说我夜里常惊醒,便从法门寺求来了香薰。可自从用了它,那些……那些梦便更加频繁了……”
云华心中一凛,眼中浮现寒光。竟是太守亲自寻来。爱妾的病,小姐的梦……法门寺。
刚一回房云华便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你去哪了?”她自是将白日所闻一概托出。
五方面色方才缓和,“要不是同心根有所反应,还以为你偷偷溜了。”
云华眼睛转了几转,他好像不是很高兴?难道是府内生活无趣,小鸟不耐烦了?
她忙堆起满目的笑意,“要不,你把这同心根解了,天高海阔凭鱼跃,你这家虽去不成了,但好男儿志在四方嘛,这好山好水好酒好菜,何必同我困在一处呢。”
“不解。”五方懒洋洋地倚着窗,手上不知何时又捧了杯热茶。小鸟是真爱喝茶呀。
这些天光顾着探府,也没空管他,不知伤势恢复的如何了。云华闲闲坐着,懒得动弹,只用细丝悬脉。
半晌后,她不禁感叹道,“不愧是少年人啊,身体就是好啊。”竟已恢复完全。
五方嘴角含了丝笑意,“你送的白珠不错。”
云华也眉开眼笑道:“那您这伤势既然已经大好,不如将这同心根给解了?”
五方也很直截了当:“不解。”
“你!……出尔反尔!”云华气的牙痒痒,“到底想怎样。”
五方:“无处可去,跟着你也不错。”云华白眼望青天,真就甩不掉了不是?
“你这几日……可探察出什么结果?”五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云华果真上当,“此事嘛,确实棘手。我怀疑其间不止是妖物作祟,还有……人。”
妖物作祟倒是好办,收了便是,但若是人……他们神仙是不便掺和人间事的,如若私自惩治,神力一动便被四方监管察觉,速速押回天界受刑。届时就不知是谁惩治谁了。
“太头疼了……”云华趴在木桌上,用草药根拨弄着烛火玩,“这天界斩妖除魔不太在行,倒是将一众神仙拘的死死的。
平日里除了耀武扬威,死修神力,既不能匡扶正义,也不能造福苍生,不知于这尘世有何裨益?”
她努了努嘴,从袖口里掏出几株朝天椒嚼了起来。
五方正在思考她方才所言,瞧见她手中之物,目光不禁一滞,淡淡开口道:“你在吃什么?”
“辣椒啊,”云华又嚼了一大口,“你想来点不?”
五方嘴角抽了两抽,竟真伸出了手。他的手指节分明,净白如玉,但虎口处却有些极细微的茧……是那常年握剑的痕迹。
如今的天界一派和睦,除了蛮荒边境常有上古妖魔作祟,一直是天帝的二子羲曜领羲月军镇压于此。
本以为传说中的羲曜的战神称号只是虚名,如今看来……他好像真的有几分本事啊。
云华小心翼翼地将辣椒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手心。
五方嚼了两口,面无表情地将热茶饮尽。
“你……为何喜欢此物?”
云华将辣椒一口咽下,“能让我保持清醒。而且,在寒冬中它可比火炉还要令人暖和呢。”
她又闻到了那缕若有若无的香味,笑了笑,“今夜可要保护好自己,如今你伤势已愈,万不可像上次那样……”差点把她掐死。
五方继续饮茶,默不作声,过了半晌,方又问道,“可有让我保持清醒的药物?”
云华笑道,“吃一堑长一智,我已往你近日所服丹药中掺入诸多醒神净心的草药,莫说是寻常幻药,便是中了幻妖之术也是不惧的。”
二人的客房紧挨着,五方夜间却总是化作小鸟与云华居于一榻。云华竟也慢慢习惯了。
五方盯着云华的方向,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望不到,但还是这样望着,望了许久许久。女子呼吸均匀,仿佛已进入梦乡。
他也慢慢合上了眼。
淡淡的檀香味慢慢侵入房中,侵入他们的嗅觉。
云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床榻之上,而是站在一间破败的小屋之内,四周缠绕着浓烈的病气,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第15章 幻妖自毁
她猛地咳嗽,咳出一口鲜血。屋外火光冲天,隐隐传来呐喊声:“烧死她!烧死她!不是她死就是我们死!”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再一眨眼,地面变得湿滑。大雨中,一群病重的百姓蜷缩在地,面容扭曲,在寒风里痛苦地喘息。
一双枯槁的手伸到她面前,老婆婆喘着粗气哀求:“神医……救救我……求您了……”
云华作势去扶,一道符咒却从掌心疾射而出。老妇敏捷闪开,沧桑的声音陡然变得娇媚:“你果然不是寻常修仙之辈。”
她伸出双手恶狠狠地扑来:“你竟敢坏我好事,留下性命来!”
云华甩出蕴着灵气的银针,将妖物困在原地。老妇现出原形,竟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眉眼含怨地望向云华。
“幻妖。”云华轻笑。幻妖本是妖界最不入流之辈,生性爱美,常化作花草蝴蝶在世间蹁跹。
而眼前这只却是作恶多端。
“你是受何人指使?那些医者的魂魄又在何处?”云华冷冷问道。
幻妖忽而大笑:“告诉你?不可能!”
她眉目哀伤,定定望向远方,随即自毁妖丹,魂飞魄散。
云华不及阻止,只能看着魂魄消散,一时间竟有些不解。
待一切烟消云散,房间恢复原状,只余一粒泛着红光的妖丹静静躺在地上。
云华拾起妖丹,急忙回身查看五方。
他已化作人形,坐在榻上,似在沉思。
“你还好吗?”云华探他脉息,一切如常。
他眸光微黯:“只是看到些陈年旧事。”
云华转身研究妖丹,漫不经心问道:“什么旧事?”
五方沉默许久,久到云华抬头看他。
却见眼前的少年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鲜血、尸体、父子相残。”
寝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因他这句话而骤然凝固。
云华握着妖丹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过了半晌,她的指尖忽泛起灵光,在屋内,在空中,竟无声无息地绽开了一朵柔和的、莲花状的光晕。
那光晕徐徐流转,驱散着周遭因噩梦和妖气带来的阴冷。
五方眸光微动,看向那朵光莲,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是什么法术?”他问,声音里的僵硬不自觉地化开些许。
“净心莲,”云华笑得很温柔,“儿时的一个小把戏。”
见他注意力被转移,她的语气也轻松起来,“在山间,若有灵兽幼崽受了惊吓,用这个哄一哄,最是有效。”
这是师父教她的。师父说莲花高洁,纵身处淤泥,仍不染其心,乃花中君子。
师父最爱的花,便是莲花。
她说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五方脸上。
五方岂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是想用这“哄灵兽”的法子来安抚自己。
若是平日,他或许会觉得被冒犯,但此刻,那光莲带来的暖意实实在在地熨帖着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