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明又指向远方：“那边呢？”
“山川、河流、暴戾的妖族。”
宵明微微一笑，指向九天之上：“那里呢？”
“云海、仙宫、见死不救的神。”
宵明看着她，神色认真：“明儿，这三界众生，并无不同。都在求生，都在寻自己的道。”
“若要守护苍生，须得看见众生。人、妖、神，都在天地间呼吸。真正的神爱众生，从无分别。”
“所有神都这样想么？”
宵明唇边泛起苦涩：“不。正因不是，我们才不得不战。”
“有些神，只将自己一族视作子民。其余生灵，不过是草芥。”
她俯身拾起一截焦黑的藤蔓，指尖灵力流转，嫩芽悄然萌发。
“战火能焚尽一切，但仇恨只会催生新的仇恨。神该做的，是如春风化雨，让草木各依天性生长，让众生各循因果而活。”
她转头对我苦笑：“五方，我该怎么让春回大地，让万物自由生长呢？”
第二天，她擦干眼泪，穿上染满至亲鲜血的战甲。山河破碎，流民失所，她已无暇悲伤。
令我惊讶的是，烛光竟是天生的将才。她不似姐姐那般神力莫测，却也心思缜密，用兵如神。迷药、符咒、银针，在她手中都成了御敌的利器。
她守住了人族最后的土地，却也把自己困在了无尽的征战中。
她不再更进一步，但是也不会让妖族更进一步，在她的守护下，人族竟有了另一番和谐。
她说：“我讨厌战争，讨厌流血。为什么？为什么太平了数年的三族，会突然兵戈相向？”
对她而言，昔日交好的妖族、神族友人，如今音讯全无，反目相向，何其残忍？
这一仗，确实打得太久。
久到山河变色，
久到故人零落成泥。
这场战争是在神族手中结束的。他们雷厉风行，几乎是一举灭尽妖族，又向人族许诺：只要从此信仰神族，便可寻得神族庇佑。
烛光只是轻笑：“狼与鹿相争良久，老虎忽而跳出说要护住鹿。这话……可以信么？”
她正了正神色，“妥协这一时，便要永世屈居神族之下，仰其鼻息而活。”往后人族再不得翻身。
但人族内部却开始分崩离析。有人厌倦征战，有人觊觎权位。
为了父帝守护过的土地，为了姐姐用性命护卫的子民，烛光终究妥协了。
一切终了后，神族许其高位，她却宁死不从。
数日后，天罚降下，烛光于长桥之上烈焰焚身。
在她即将魂飞魄散的那一刻，我违逆天命，现出重明鸟真身为她挡下天火。我替她封存了那些最痛的记忆，
就让她只记得昆仑山腰的紫藤花开得正好，
这便够了。
第186章 朝思暮想
云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轻声笑道：“原来从前的我这么厉害？还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五方认真地点头：“自然。你姐姐虽是战神，可你并不见得弱于她。”（作者：情人眼里出西施啊小鸟）
医修常被视作修仙中最弱的一脉，却少有人知，若修为精深，银针之力远比刀剑更锐，辅以毒药，简直杀人于无形，无往而不利。
云华若有所思：“你说当年神族究竟发生了什么？帝冉留给我的灵器里……会不会就藏着真相？”
五方沉吟片刻：“但这灵器，恐怕只有帝休前辈才能打开……”
“咕、咕、咕——”
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神仙本无需进食，可自从云华在太清山取回灵力后，她的味觉竟也一并复苏了。
一旦重尝人间味道，便觉得那些清气……实在不怎么好吃。
五方捏了一缕她的头发玩，笑道：“我去给你寻些吃的？”
二人沿着蜿蜒小径徐行，忽然同时驻足。
“此地……”
“似曾相识。”
“昆仑山？”
北元天尊为保他们周全，特设幻境以隔绝外界，令天界与乌枝鸣皆无从探寻。但为何会将他们传送至昆仑？
云华眨了眨眼：“你对昆仑熟悉么？”
这座神山，曾是她的安居故所，也险些成了她的埋骨之地。
五方：“千年来，昆仑一直是天帝在下界的行宫，既有散仙隐居，也囚禁过罪仙。再多的，我便不知了。”
“昔日我来此地采药……就是在这儿捡到了你。”
“是呀，当时雪下得极大，我几乎要命丧于此了。”
“你说……昆仑会不会还藏着什么秘密？你可还记得舟昭？”
“那个被‘三清禁魂术’封印的神官？”
“正是。”
三清禁魂术是历届天帝代代相传，这只能是天帝手笔。但天帝将医官封印在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如我们试着找找？”
然而绕了一圈，路没找到，倒是在林间发现了一丛鲜嫩的野菇。
“五方，我们煮蘑菇汤吃吧？”
“好。”
二人便生起火，煮了一锅清香的蘑菇汤。
火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乳白色的汤里浮着几片翠绿，正是云华精挑细选、确认无毒的野菜。
“好香呀。”
云华用阔叶舀起一勺汤，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他面前：“尝尝？”
五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眼神一亮：“好喝！”
云华轻笑，自己也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比清气好吃多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间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火苗摇曳不定。五方猛地站起身，将云华护在身后。
“怎么了？”云华警觉地环顾四周。
“有东西在靠近。”五方压低声音，手中长剑已出鞘。
树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拨开灌木，踉跄着走了出来。
是一位老者。他满头白发，唯独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或者说……盯着那锅蘑菇汤。
“娃娃们在吃什么，怎的这般香？”老者龇了龇牙，口水险些掉下来。
云华：……
五方：……
云华侧首细看，轻声道：“这个人好生眼熟。”
五方指尖已按在剑鞘上：“当年龙王被困削翠崖数月，致使黔山大旱，便是拜他所赐。”
“啊……”云华恍然，“就是那个送你天南剑的老头？”
“咳咳！”老者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小娃娃能不能不要当面议论人？老夫如今早已改过自新！往事莫提……莫提……”他嘴上说着，眼睛却还黏在汤锅里。
五方说话间长剑已立于身侧，准备看这老者有异动，便随时给他一剑。
老者捋了捋胡须：“小丫头，你心底最深处，可有一位朝思暮想之人？”
云华：……
她看了看五方，她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啊？
五方握住她的手，低头一笑，甚是缱绻。
老者：“……咳咳咳，老夫指的是……”
远处忽有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来。
那曲调古老而熟悉，正是《诗经·王风》中的句子。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琴音落定，云华猛地抬头，满面皆湿。
抚琴的女子一袭红衣坐于青石上，一群白鸟正伴着袅袅余音，在她身畔翩跹回旋。
四目相对的刹那，琴声戛然而止。
“阿姐……”千言万语，隔了千万年的思念，皆化作这一声哽咽。
红衣女子眼含清泪，却笑意温存，朝她伸出手来。一只白鸟轻盈落下，洁白的羽翼映着那如火的衣袖。
云华不禁泪如雨下，跌跌撞撞奔向那片火红。白鸟依旧在飞，羽翼间洒落的是故乡的月光。
她跌入了一个真切的、清冷的怀抱中。
宵明轻轻抚过妹妹的发丝，温柔笑道：“烛儿，一别经年，还是这般莽撞。”
云华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如朝露般消散。
可那怀抱是这般真切，在这漫长的相拥里，她终于确信，这不是幻影，姐姐……是真实存在的。
云华紧紧抱住姐姐：“是真的……这次不是梦……”
宵明轻抚妹妹的背，笑道：“傻烛儿，当然不是梦。”
“可是阿姐，”云华仍紧抓姐姐衣袖不肯松开，“为什么这些年都不来找我？”
宵明牵着她到溪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膝上：“那些过往太过沉重，阿姐只愿你从此能够平安、快乐。”
“但守护苍生不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可让你平安长大，是阿姐的责任。”宵明温柔地梳理着云华的头发，忽然抬眼望向溪边那树梨花，“你看，花开得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