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吗?”云华的声音发紧,“用自己百年的修为,去换已故族人的转世?”甚至不再是族人,怨气缠身,它们早已沦为妖灵。
鹿蜀气若游丝,却无比坚定:“他们……是我的子民。”
云华的目光掠过鹿蜀被风吹动的毛发与嶙峋的身躯,忽然想起五方提起的梦境。
同族在她面前惨死,每一只鹿蜀的皮毛都被鲜血浸透,满山满谷回荡着凄厉的哀嚎。
唯一幸存的那只鹿蜀,孤零零立于白骨血海之间,垂首而立,那时的她,在想些什么呢?
云华施针的手微微一颤,心头悲凉更甚。
同族在眼前惨死,化为妖灵,困守于此,虽有山神之名,却无力护佑。这样的伤痛该如何愈合?这样的孤寂,数十年来又是如何熬过的?
云华想起古籍记载:“……鹿蜀素依恋族群……若离群,则孤寂而亡。”
鹿蜀缓缓开口:“神君,我想求你一事。”
云华背靠古树缓缓坐下,连日奔波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山神大人需要我做什么?若力所不及,恕我不能答应。”
鹿蜀道:“请神君吞下我的神丹,用我最后的神力,永远封存那个村落。”
“你要报复那些猎魔?”云华轻声问。
鹿蜀轻轻摇头:“我在救他们。”
是的。
若是如此循环往复,此处将成炼狱,永生永世,无从解脱。
山风穿过林间,带着簌簌回响。五方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他们如此对你,为何还要相护?”
云华闻声转头。
五方端坐在青岩上,今日接连中毒已耗尽他最后灵力,可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着,如利剑出鞘,敛去锋芒,却不减清正。
鹿蜀不语。
五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继续道:“他们身上的诅咒,是上任山神留下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死不休。每年五月十六,他们都要亲身经历鹿蜀族群当日的痛苦。”
他语气渐冷,带着一丝讥诮:“这些猎魔的妻女手上沾着旋龟的剧毒,毒性入骨,见光则痛,永生困于阴暗地穴,不见天日。而林外那片迷雾,是鹿蜀族人对你最后的守护。至于那些白骨——”
他顿了顿,声音如刀刃划破寂静:“是那些试图穿越迷雾来猎杀你的猎魔。他们妄想用你的血肉解除诅咒,最终却葬身荒野,成了无名枯骨。”
他的声音平静却锋利:“而你,几乎耗尽自己的灵力维持这层结界。这结界不仅守护着山神和族人的魂魄,同样在保护着那些罪孽深重的猎魔人,替他们挡住了山神最后的怒火。神之怒,岂是区区凡人可承受?”
鹿蜀缓缓闭目,身躯微颤。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哑:“他们是罪人,但我也看到了他们的绝望。那是生生世世的报复与折磨,是永无止境的痛苦。我不愿让这样的怨念继续蔓延。我恨他们,但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五方眉头紧锁,目光凌厉:“他们这样对待你和你的族人,为何还要原谅?这样的仇恨,不该因怜悯而止。”
云华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慵懒的倦意:“五方。你可知何为神?”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很认真地唤他的名字。
五方一怔,看向她。
她靠在树干上,双目微闭,声音仿佛从远方飘来:“神不是为了记恨而存在,也不是为了报复。真正的神,会以自身之力,让万物重归秩序。而鹿蜀,就是这片山林唯一的神。”
青娘子满目悲伤地望着云华,似想起了什么往事。
鹿蜀的身影愈发佝偻,周身灵气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她仰望着杏花,眼中情绪复杂。
她的眼眸却依旧清亮,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的族人,是秉性最温和的灵兽。
他们饮朝露,卧清泉,从未伤害任何生灵。而我的山神爷爷,是世间最好的神。他带着我们修灵气,悟天道。旋龟爷爷得道那日,他高兴地喝了一整壶杏花醉。
我的族人宁可魂飞魄散,也要与这些人同归于尽。山神爷爷宁可神魂俱灭也要救我们。我是罪魁祸首……但我也希望他们能得解脱。他们不该生生世世困于此地。我希望他们在天道之中清清白白,可再入轮回。来世还能看见这样的星辰,这样的朝霞。哪怕只是在这样的杏花树下静静待着,也很好。”
众人皆默然,远远望去宛如一幅画卷——仙风道骨的老人,清冷如玉的公子,淡雅如梨花的女子,还有那只如流风回雪的灵兽。
斜阳下杏花纷飞。天道为何?
旋龟承天道登仙,山神因天道不得妄动,鹿蜀一族若逆天而行,便将永绝轮回。
天道?云华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似有还无的笑意。
“我帮你,但不必以你的仙丹为代价。”她舒展了下身子,轻叹道,“这些时日,真是累得很。”
五方凝眸看她,纵有仙籍在身,终究只是个散仙。山神仍在仙册,受天道庇护,那诅咒凝聚着鹿蜀全族的怨念与山神之怒,岂是她一人能够化解?
云华察觉他的视线,回以从容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第9章 暗藏杀机
自古杀人容易解怨难。
这些愚昧的猎魔,世代固守着以灵兽之皮举行祭祀的陋习,如今竟胆大妄为到诱杀过路修仙之人,以人皮来祭祀山神,使得山中怨气如浓雾般积聚不散,几乎凝成实质。
一旦鹿蜀山神的封印被这股怨气冲破,万千恶灵必将如决堤之水般涌向山下村落。到那时,六识尽失的它们会做出何等可怕之事,无人能够预料。
云华静立祭坛中央,衣袂在渐起的山风中微微飘动。
只能这样了。
她闭上双眼,将唇间含着的万枝松以灵力化开,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间滑入丹田。下一刻,镜花水月的神力如江河决堤般汹涌而出,在她周身流转不息。
她双手结印,在祭坛四周布下淡金色的结界,闭目凝神,将体内所有灵力尽数催动。
神力所及之处,焦黑的土地上竟抽出点点新绿,枯木逢春,焕发生机,转眼间祭坛周围已是绿意盎然。
五方只觉一阵温和的春风拂面而来,祭坛原本凛冽刺骨的寒气竟渐渐消散。
“这便是……镜花水月?”
他曾在仙界古籍中见过关于此法的记载。此法极其诡异凶险,书中明确写道,施法最关键之处在于心念,唯有心志坚如磐石者,方能不被万千怨气反噬。
书中还记载,人间的舜帝,曾经的上古之神,便是因此术而化作神山的。
“住手!”他急声喝道,伸手欲阻止。
然为时已晚。
灵力一旦催动,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五方眼见云华脸色渐渐苍白,不及细想,已将体内仅存的神力尽数注入云华体内。
另一侧的鹿蜀也将双掌按在祭坛边缘,将纯净的灵力源源不断输入阵法之中。她独守此山数年,日夜聆听亡魂哀泣——族人、山神、无数无法安息的亡灵,能否度化他们,全在此一举。
“轰隆——”
山林开始剧烈震颤,枯枝败叶簌簌落下。无数恶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前仆后继地扑向三人。
它们狰狞的獠牙一次次啃噬着结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又被云华周身流转的灵力震散。
但恶灵实在太多,采取的还是车轮战术,一波退去一波又至,让结界内的三人渐感不支。
在怨气的侵蚀下,众人心神开始摇曳,齐齐陷入可怕的梦魇之中。
山中红梅盛开,绚烂似火。
走近一看,却是遍地鲜血淋漓,触目惊心。一只鹿蜀的尸身被一柄大刀高高挑起,锋利的刀尖自其下颌缓缓划至肚腹,将珍贵的皮毛与骨肉细细分割开来,如同蝴蝶展翅,鲜血顺着雪亮的刀身一滴滴落下,在泥土中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下的村庄。
那里炊烟袅袅,一派祥和景象。一个妇人坐在自家门前,手法娴熟地剥开龟壳,如同剥荔枝般露出雪白的嫩肉,随手将肉掷入身旁的木盆。
山林间的杀戮愈演愈烈,猎魔们的贪欲永不知足。
“大哥,我听老一辈说,这等灵兽需得生生活剥,方能将其魂魄禁锢于皮毛之上,这样的皮毛才会光滑水亮,价值连城啊,哈……哈哈哈……”一个满脸横肉的猎魔狞笑着,手中的匕首在夕阳余晖下闪着森森寒光。
旁边几个猎魔哄笑着,有人戏谑地扯住鹿蜀不停挣扎的四肢,有人则慢条斯理地在它皮毛上比划,寻找下刀的最佳位置。
鹿蜀痛苦的哀鸣一声接一声,响彻空谷,惊得林间飞鸟四散。
半空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被禁锢在一道透明的结界里,浑身不住颤抖,目眦欲裂。“这便是天道么!天道不仁!天道不公!”他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