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神专治妖怪疑难杂症_杨花过桥【完结】(103)

  天地不容,一个孩子,如何就教天地不容了!

  从那天起,卢鹊彻底放弃了云游四方的念头。

  他的全部精力,都用来研究如何对抗这无形的“天道”。他翻遍古籍,改良阵法,将药庐打造成一个固若金汤的避难所。他采集朝露,萃取月华,炼制各种安魂定魄的丹药。

  可云华何等聪慧,怎会察觉不到自身异常?某个发病后的清晨,她拉着卢鹊的袖子轻声问道:“师父,我是不是快死了?”

  卢鹊看着她苍白却强装无事的小脸,心中痛楚。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胡说。你是我卢鹊的徒弟。卢鹊是天下第一神医。为师定会护你周全。”

  他不再仅仅传授她医术,开始将玄医一脉最核心、最禁忌的知识倾囊相授。“云华,记住,我们的道,在于洞察规则,甚至……在一定限度内,改写规则。”

  然天地之力,岂是凡人可以对抗?

  阵法开始出现裂隙,丹药的效果也越来越差。他消耗着本命真元为其续命,原本乌黑的鬓角,竟悄然染上了霜色。

  玄医一脉有一禁忌秘术,名曰“偷天换日”。

  此术能强行将一个人的“命格”与另一人对调。施术者,需以自身全部修为、血肉、魂魄为祭品,承受那被换来的、充满恶意与诅咒的命格。

  又逢中秋佳节。

  丹桂早已飘香,明月却是迟迟未来。

  待到子时,一轮血月垂挂半空,让人举头望之,不寒而栗。

  卢鹊只短暂地看了一眼徒儿,这倾注了他十多年心血的孩子。

  他做的这一切,不止是为了这孩子,更为了自己的道心。

  卢鹊双手结出那古老而复杂的手印,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今有医修卢鹊,愿以此身,承彼之劫,受彼之厌,担彼之弃。”

  “以我之血,为尔续脉;以我之魂,为尔固魄;以我之道,换尔新生!”

  “偷天换日,命格易转!”

  轰——

  血色光华冲天而起,截断笼罩云华的无形之力。庞大的“厌弃”命格如洪水找到出口,疯狂涌入他体内。

  血月隐去,朝霞满天。

  云华自混沌中醒来,已是晌午,换做平时师父早该提着戒尺来了。

  但今日很奇怪。

  药庐空空如也,并无师父的身影。

  唯有案几上,一张竹纸被镇尺轻压着,墨迹清瘦,就像师父一样。

  竹纸上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孩子,你已长大,师父云游四方去了。”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记忆中常有空白无声的间隙。然而她早已习惯了,这些年来,她忘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更奇怪的是自那日醒来后,她忽然尝不出任何滋味了。她只当这又是师父设下的考验,用了某种毒,让她失去了味觉。毕竟师父总爱在她身上下些稀奇古怪的毒,限时让她自行解开。

  她并不慌张。若实在解不了,写信问问师父就是了。

  然而……她却再也找不到师父了。师父不告而别,自此音讯全无。

  多年苦候后,灵鸽终于带回了师父的消息。可她万万不曾想到,自己等到的,竟只是这寥寥四字。

  “身逝道消”。

  字迹依旧清瘦如昨日,却已成绝笔。

  而她……终究也没能逃过命数,葬身于那场瘟疫之中,葬于烈火之下。

  为青曲镇村民所恶。

  天、地、厌、弃。

  云华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师父竟瞒住她,替她承了这所谓的“天地厌弃”。

  水波散尽,幻境消弭。

  云华只觉喉间一甜,那股压抑多年的悲恸化作一口热血,猛地喷涌而出。

  第156章 草市

  云华自幼时起,便常做一些奇怪的梦。

  那些梦光怪陆离,恍若千百年的记忆都同时挤压在她的识海中,不间断地翻涌着。

  时而御剑凌霄,时而深潜龙渊,但更多时候是在无边雾霭中奔走,在追寻一个模糊的火红的身影。

  那身影总是着一身赤衣,在云端飘摇。

  她身上的红衣似是霞光染就,又像是被无数鲜血浸透,在苍茫云海中灼灼如火。

  雪白的银枪在她手中泛着冷冽的光,枪缨在风中猎猎飞动。

  可偏偏她头顶的玉冠总是戴得歪斜,几缕青丝散落下来,拂过染了血污的脸颊,平添几分不羁。

  云华总在梦中唤她“阿姊”。

  “阿姊为何总着红衣?”她在梦中仰首问道。

  女子轻笑一声,“三界浩渺,战场无垠。我着此色,纵万千人海,将士亦能辨我踪影。见红衣如见旌旗,军心自安。”她话音微顿,继续道:“亦要让那些宵小知晓,只要这身赤色尚在,天地便不会倾覆。”

  她又开口问道:“那姐姐又为何总爱为我戴玉兰花?”

  女子正俯着身,灵巧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梳理,小心地簪上一朵新摘的玉兰。

  “玉兰皎洁,不染尘埃。”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愿我的烛儿,永远如此。”

  下一刻,天旋地转。

  云华喉间的血腥气尚未散去,整个人便如坠深渊,被猛地拽入另一个漩涡。待眼前混沌散去,才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间雅致的宫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花香,远处隐约传来悠扬的乐声。

  云华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鹅黄绢衣,身形纤细,分明是未长开的少女模样。而对面坐着的,正是姐姐。

  却也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一身冷意的女战神。

  眼前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眉眼间已有日后凛冽的轮廓,此刻却是柔和许多。她穿着一袭水蓝深衣,正低头专注地剥着一盘水灵的青菱,纤细的指尖沾着些许晶莹的水珠。

  “在想什么呀,烛儿?” 少女抬眸,眼底漾着笑意,将剥好的菱肉自然地递到她唇边,“快尝尝,今年洞庭新贡的,父帝特意命人送来的。”

  舜帝?

  对了,姐姐是传说的宵明神女,舜帝长女。

  “姐姐,”她听见自己开口,带着几分撒娇,“父帝昨日考校功课,我答对了九州山川走向,他夸我了。”

  宵明弯了弯眼睛,又剥了一颗菱角:“我们烛儿最是聪慧。” 她倾身过来,用绢帕轻轻擦拭她的唇角,“只是下次莫要再偷偷跑去巫溪那里讨教祈雨术了,若非我替你遮掩,父帝定要责罚你贪多冒进。”

  烛光撅起嘴,扯着衣袖嘟囔:“那个巫溪小气得很,偏不肯教我祈雨术!”

  “傻丫头,”她轻点烛光的鼻尖,“巫溪修习祈雨术整整十年,才敢为一方百姓请雨。你才刚开始认云识气,就想着呼风唤雨了?”

  烛光不服气地扭过头,发间的玉兰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宵明轻轻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带她走到窗边。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云华恍惚,在这具身体里,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姐姐的温度。

  她的掌心温暖干燥,指腹和虎口处却覆着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刀剑磨出的粗糙。

  风带起一阵潮湿的气息,远山笼罩在青灰色的雨雾里,几只鸟雀匆匆掠过天空。

  “烛儿,”宵明的语气沉静而郑重,“你看那云卷云舒、雨落雨歇,何曾会因人的意愿而改变?这便是所谓的天象了。”

  烛光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向天边翻涌的云层。

  宵明继续道:“我辈施展祈雨术,并非凭空造雨,而是以自身灵力为祭礼,向天地祈求一份恩泽。你可以将其理解为,在我们与天地之间,存在着一本无形的账簿。”

  “若祈雨适度,合乎时宜,便是一次善意的支取,云聚雨落,两不相欠。但若所求过度,强求暴雨或久旱,便是强行篡改了账簿上的数字,扰乱了天地气机的平衡。”

  她凝视着妹妹的双眼,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这失衡的账目,最终便会以施术者自身灵元反噬、道基受损的形式来偿还。记住,我们是在与天地做生意,定要小心。”

  烛光顺势扑进宵明怀里,“可我想快些学会,好帮姐姐分担。姐姐总为治理干旱和水患奔波,上次从苍陵郡回来,都清减了。”

  宵明被她蹭的发痒,干脆揽住她,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有烛儿这般牵挂,我便不觉得累。”

  烛光扯了扯宵明的袖子,图穷匕见,“姐姐,草市将至……”

  宵明故意板起脸:“巫溪长老说你最近连薰草和杜衡都分不清呢。”

  “好姐姐,待我从草市归来,定当潜心向学,一日不辍!”烛光攥着姐姐衣袖不肯松手,软语央求道:“这草市一候便是三月,此番不去,下回秋叶都要黄了。听说今年草市上还有青鸾羽的发带呢……”

  草市……三界关于上古的记载本就稀少,典籍中关于舜帝治下的尘世风貌更是语焉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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