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春仙君?
云华眉梢微挑。这位执掌四季更替、万物生长的仙君,在天界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据说他在各界游历时,曾留下不少情缘。
她的目光落回掌心那抹嫩绿上,这小妖连完整的妖灵都尚未修成,化作人形也不过是凡间少女的模样。若司春仙君当真连这般年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云华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灵力隐隐波动。
就在她暗自蹙眉时,却听那叶片细声细气地补充:“司春仙君……是小妖的父亲。”
云华顿时一愣。
仙人与凡人不同,千年能得一子已属不易。除了天帝那般特例外,哪位仙家不是将子嗣视若珍宝?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道:“你且细细说来。”
嫩叶轻轻摇曳,带着几分胆怯:“百年前,仙君在昆仑山布雨时,同我母亲有了一段情缘。母亲原是山间一株兰草,临终前告诉我身世,嘱托我若有朝一日修得仙缘,定要寻到父亲……”
“可你并未修得仙缘。” 云华一语道破。
叶片羞愧地蜷了蜷:“小妖愚钝……苦修多年也未得门径。此番是斗胆,趁着天界遴选天妃、守卫松懈,才混了进来……”
司春仙君……云华拿着阳景给她的三十三重天图灵看了半晌。
找到了。
司春仙君,如今正在二十四重天的春神殿中。
她叹了口气,道:“你可知司春仙君如今位列二十四重天,以你这微末道行,怕是连一重天都上不去。”
叶片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小妖知道......可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小妖不敢忘。这些年来,小妖日夜修行,好不容易才修得人形,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见父亲一面......”
云华静静听着,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曾与美人桥上别,
恨无消息到今朝。
对仙人来说不过是露水情缘,对痴情的妖而言,却是她的一生执念。
云华望着远处仍在震荡的九重天,忽然将叶片轻轻别在衣襟上。
“正好,本仙也要往高处去。”
手中的树枝化作流光溢彩的仙剑,她纵身而起,衣袂在云海中翻飞。
“既然同路,便带你一程。”
第152章 温柔乡
三十三重天今日迎来了个砸场子的。
云华沿着天阶徐步而上,心中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她立在白玉阶上,望着前方崩塌的云门,眯了眯眼。
空气中尚有未完全散尽的剑意。
天界承平日久,久到连南天门的守卫都换上了只会摆弄祥云仪仗的新兵。
那些生来便是神胎的仙人们,早已习惯了俯视凡尘。
天界占据先天灵气,而人间恰恰相反。这几百年来,人间的灵气日益稀薄,妖魔横行,能成功飞升的凡人屈指可数。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看来,下界灵气枯竭,反倒是件好事。越是苦难,那些蝼蚁般的凡人便越是匍匐在地,那信仰之力如江河汇海,让九重天上的仙乐从未停歇。
于他们而言,凡人不过是提供愿力的器物,何曾真正入眼?
今日又闻凡人飞升,众仙自是未加防备。
直到……
左横秋一剑劈开云门,剑光如龙贯入九霄,他们才惊觉此事不同寻常。
历来飞升的凡人,哪个不是谨小慎微?生怕触怒天威,损了仙家一草一木。能登上十重天者已是凤毛麟角,却还不及妖魔有血性,至少那些妖物敢作敢为,天地不拘。而凡人,倒像是被驯化了一般,处处透着软弱可欺。
第八重天。
沙棠仙子的“温柔乡”。
云华看着眼前景象,这哪里还算的上是温柔乡?
原本繁花似锦的云海,此刻只剩断茎残枝。枝液汇成溪流,在崩塌的云阶上汩汩流淌。
沙棠仙子坐在废墟中抽泣,几个仙娥正轻声安慰。
“那道士……他怎么能……”沙棠抬起泪眼,看见云华,霎时间连哭都忘了,“橘井医仙,您为何在此?”
……
云华微微一怔,片刻才想起,她与沙棠仙子确实有过一段交情。
沙棠原是一株山间沙棠花,历劫时被天雷击中本体,脸上留下一道伤痕。女子皆重容貌,云华登医仙之位后,见其终日以纱遮面,心生不忍,便以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调制成膏,悉心为其疗伤。
伤愈后虽未完全消除痕迹,却化作一点朱砂似的红痣,加之肌肤胜雪,恰似雪中红梅,反倒更添风致。
沙棠为此一直感念于心。
当日云华挂冠而去,未曾惊动任何人。
面对沙棠的询问,她也只是微微一笑,道自己想再闯一次三十三重天,并未多作解释。
这大概算是天界比凡间更自在之处。
神仙虽各司其职,但若真想离去,并无太多束缚。
既无人追究,也非永不录用。
说到底,他们皆是为天道而行其事,并非仅仅效命于天帝。至于天帝……也不过是位阶更高的执事罢了。
若有心转任他职,只需再度闯过那三十三重天的试炼。
前二十八重由天界仙官镇守,考验修为与心性。后五重却是直叩天道,问心证道。一旦通过,天道自会赋予与之相称的仙职,正如如今的四大天君。
唯有天帝之位不同。
只要天帝血脉不曾断绝,便由其世代承袭……直至血脉终绝,天道方会另择新主。
沙棠也不多问,只由衷赞道:“早就觉得以橘井神君的功德,屈居医仙之位实在委屈!三十三重天对您来说,定然不在话下!”
这话里满是崇敬,倒让云华有些不好意思了。
三十三重天……倒也没有这般容易闯。
她未接话,俯身拾起一片焦黑的花瓣:“这位仙君……用了雷法?”
“何止雷法!”旁边的仙娥忿忿道,“先是一剑斩破了花心幻阵,又引九霄神雷把剩下的花株都劈成了焦炭!沙棠姐姐百年心血啊……”
沙棠抽咽着,话中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倒也……不能全怪他。天规戒律中,确实没写明‘不准砍花’。他动手之前,也曾隔空传音,知会了一声。只是我心想,我这片花海岂是寻常法术能破的?只当他狂妄,谁知他……”
云华自然知晓这花海的厉害。
温柔乡,在凡间还有个名字,叫做英雄冢。
幻境中花香蚀骨,一旦吸入,便会陷入此生最幸福的记忆幻境,甘愿沉沦其中。藤蔓如情丝缠身,越挣扎越紧。
需以极强毅力,于至乐中识得一点真悲,寻到幻境中那逆时而枯的唯一落叶。以灵力注于枯叶之上,万花瞬间凋零。
当年她险些沉沦幻境里,是咬破了舌尖才勉强守住灵台清明。那片逆时而枯的落叶,她找了整整三个时辰。
可她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枯叶自指尖飘落,缓缓坠入云海深处。
温柔乡太过美好。
那时花海开得正盛,万千花苞如锦绣云霞,蜜露的甜香让她沉迷其间。
然后她看到了师父、看到了姐姐。
“此乃温柔乡。”
远处沙棠仙子的声音隔着花影而来,“仙子若勘不破这至乐幻境,便只能化作花泥了。”
幻境中的师父会为她讲解道法,递来一盏清茶。姐姐会在月下为她梳理长发,再为她别上一朵新摘的玉兰。
化作花泥又何妨。
当然云华并未化作花泥,未能勘破幻境,只意味着她与更高的仙途无缘罢了,而后得一清闲仙职,安然做个小小医仙。
第153章 叩问天道
云华别过沙棠仙子,继续向第九重天行去。
衣襟上那枚小叶子被她用灵力封住,此刻睡得正沉。小妖侥幸混入天庭已是不易,九重天往上,便再非等闲之地。
自玄明星君始,往上每一位,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玄明执掌天地星辰运转,说来也巧,倒也是位……旧相识。
他是仙侣结合诞下的神明,天生尊贵,性子却腼腆得很。玄明的母亲是风神,掌人间风息。风乃万物呼吸,片刻不能止歇,因此风神终日劳碌。这少年孝顺,常来橘井这儿寻安神补气的方子,帮母亲调养。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稔起来。
橘井能成为天界最受欢迎的医仙,倒不是因为她医术最高明,实在是因为其他几位医仙的脾气都太古怪了。
天界医修本就稀少,仙族崇尚力量,修的都是杀伐战斗之术,对医道这等细致活计向来不屑。妖族天性孤僻,彼此尚不来往,学医自然无用。
故而医道飞升者,多半出自人族。
人这东西也怪,数量极多,又爱争战,动辄血流成河,偏生肉体凡胎,格外脆弱,易染疾患病痛。
医者于凡人而言,本是最紧要的。
可人间修医道的也不多。缘由相似:医道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