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浔舟一脸麻木,他自幼便不信鬼神之说,这种巫卜之地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从进门起便几次想走,生生被褚景淇拽住了,现下仍想起身离开,但看着卜者郑重地取过一片牛骨,询问地看向他时,便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他喉结上下一动,紧张地咽了咽唾液,干涩地开口道:“请问,她对我心意如何?我要如何做,才能加深我们之间的缘分?”
卜者将牛骨置于火盆之上,口中念念有词。
火焰舔舐着牛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屋内寂静无声,百里浔舟紧张得屏息。
“兆来了!”
卜者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似男似女,呕哑嘲哳,惊得褚景淇打了个抖,他慌忙按住胸口,小心翼翼探问:“怎么说?卦象是吉是凶?”
卜者俯身,指尖仔细描摹着骨片上裂开的一道纹路,许久,他才用一种缥缈模糊、似是而非的语调缓缓开口:
“风波不定,非缘浅,乃考验至。守得云开,自有月明。卧榻之侧,宜净宜新,挪箱柜于坤位,置清水于离方,红绳系角,良缘自近。”
言罢,他便忽地沉默地跪坐于火盆之前,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褚景淇听得云里雾里,努力消化着这玄之又玄的卜辞,扯了扯百里浔舟的袖子,小声道:“是不是说,你现在遇到的一切都是考验,坚持下去就有希望?”
百里浔舟眼睫微垂,瞧不出神色如何,只淡淡道:“神鬼玄说,听听便罢了。你还问吗?”
“问,当然问!”
方才为百里浔舟占卜的卜者筋疲力竭地退了下去,换了名新的卜者替褚景淇占卜了寄信的吉时,他这才欢欢喜喜地与百里浔舟一道出了门。
踏出低矮逼仄的门,闻到僻静巷子里的清新空气,两人齐齐舒了一口气。
正准备沿着来时的路七拐八绕地离开,侧旁一扇木门忽然向内打开,里面匆匆走出一名幂篱遮面的妇人,猝不及防地与褚景淇撞了一下,幂篱垂下的轻纱飘起,露出折夫人清媚的面容。
她的目光与百里浔舟交错一瞬,旋即便慌张地扯回轻纱,将面容牢牢遮住,低低道了句“抱歉”,便脚步凌乱地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百里浔舟将已到唇边的“折夫人”三个字咽了回去。他望着那抹消失的背影,眉头微蹙,心中疑惑,她为何装作一副彼此不相识的陌生人模样?
转念一想,他自己也不愿让旁人知道他才求神占卜的事,或许折夫人也自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褚景淇揉了揉额角,嘀咕着:“刚刚卜辞还提醒我要注意安全,你瞧,一出门就灵验了!看来这封信我得……”
“快走吧。”他拽上褚景淇大步离开,心里却在嘀咕,真有那么灵验吗?
夜色轻笼庭院,廊下灯烛在晚风中摇曳,将树影拉得细长。封眠闷闷不乐地推开寝间的门。
整整一日,她连百里浔舟的半句问候都没收到。听门房说,早上她走后,他便跟褚景淇出去了,晚膳时分回到府上,之后便在院子里没出去过。
他比她早回来那么久,竟也不派人问问她忙得如何了?可要回来用晚膳?天黑了竟也不催她回府,小叔叔都开始在她耳边说着“看来某人心意不坚”的风凉话了。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气恼的情绪堵在心口,封眠脚步重重地踏入房内,正要兴师问罪,却蓦地怔在原地。
卧房内不说焕然一新,却也是大为变化,原本靠东放置的花梨木梳妆台与美人榻被挪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相依而立的青瓷瓶。厚重的箱柜尽数挪到了西南墙角,正南的窗下端端正正地摆了一坛子清水。最惹眼的,是床榻四角系上的细细红绳。
“你这是在……?”封眠满腹疑惑。
百里浔舟正抬手将最后一根红绳在床柱上系紧,闻言回首,看见封眠的瞬间,眼眸倏然一亮,“你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
他系好红绳,轻轻拍了拍手,走到她身侧,带着几分期待低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封眠愈发困惑。
只见他长臂一展,示意她看向屋内崭新的格局,“有没有觉得屋里面的风水变好了?”
他目光灼灼地瞧着封眠,心下未尽之语却是想问她有没有觉得他有何不同?可有觉得与他更亲近了些?可有感觉到缘分被加深后与他之间不同寻常的吸引力?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风水了?九哥今日究竟带他去了什么古怪地方?
封眠犹疑地瞧着他,将心底的疑问直接问出口。
百里浔舟开始眼神游移,避而不答地扭过头去,“只是突然觉得换一换陈设,有新鲜感。”
封眠偏要追着探身去看他,将自己塞进他的视野里,“真的吗?可以前你从没在意过啊,九哥到底带你去哪儿了?”
百里浔舟抿紧了唇,侧过身去,不肯透露半分。
古怪。封眠眯起眼盯着他僵硬的身形,目光落回那床柱上轻轻晃动的红绳。
红绳,换什么风水需要系红绳?
喔,月老祠里许愿,都是系这样的红绳。封眠心下恍然,又觉得有几分好笑。看来小叔叔的主意好像是有些奏效,百里浔舟都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想到封辞偃今日的叮嘱,她悄悄瞟了百里浔舟几眼,酝酿着语气,故作随意地开口:“今日我与……煦之一起去城外接阿雪了。”
她将“煦之”二字吐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湖,被百里浔舟敏锐地捕捉。他猛地扭过头,语气紧绷,“煦之是谁?”
“是顾大人的字。”封眠装作随意的样子,在桌前坐下,“取《礼记》中‘煦妪覆育万物’之意,温煦仁厚,和他的名字还蛮相配的,是不是?”
百里浔舟只觉兜头被泼了一桶的醋,酸涩之气打心底直往上冒。才一日而已,怎就称呼上表字了?
“与他这个人也很是相配啊。”封眠仿若未觉,继续添柴,“生就一副暖如阳春的模样。”
警铃大作,百里浔舟脱口而出:“你觉得他生得很好看?”
“小叔叔也这般觉得呀。”封眠眨眨眼,语气无辜,“他不止一次与我称赞过顾大人风姿清雅。”
一个没注意,封眠又忘记了称呼顾春温的表字,好在百里浔舟已被铺天盖地的醋淹没了,没听出她的一时疏忽。
百里浔舟喉头一哽,那句“那我呢?我生得不好看吗?母亲也常赞我俊朗”在唇齿间滚了几滚,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他抿了抿唇,只闷声道:“我亦有表字。”
“是吗?”封眠讶然回眸,“你从未与我提过。”
百里浔舟愈发心梗了,今年的生辰他是在战场上囫囵过去的,冠礼也未及操办,父亲只在军帐中为他取了字。
而那时他对封眠还尚未有什么心思,彼此生疏地互称“世子”“郡主”便已足够,他哪里会巴巴地跑去与她说自己的表字?
第82章
“父亲为我取字‘聿澄’,”百里浔舟取来纸笔,在宣纸上挥毫写就“聿澄”二字,笔锋锐利。
他语气郑重了些,“父亲说,愿我心境澄明,行事依法守律,如笔锋所至,清正不阿。”
“只是平日里父亲母亲仍是唤我的小字,知晓我表字的人,其实并不多。”他偏头看向封眠,见她正专注地端详着他落于纸上的字迹,长睫轻眨着,在眼下投落一片小小的阴影,似蝶翼,又像落花。
“那为何你的小字是‘阿琢’?
”封眠抬眼,一副纯然好奇的模样。
“玉不琢,不成器。”他低声答,眼底映着烛光,也映着她的身影,“父亲望我如璞玉,历经磨砺而不改志。”
“嗯……”封眠双手托腮,无意识地轻轻呢喃,“阿琢……确实是一个好名字。”
听见自己的乳名从封眠的口中念出来,百里浔舟感觉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泛起一片空茫的酥麻。
他看见她撩起眼皮望过来,眸光温软,唇角含笑,带着一点亲昵的询问:“阿琢,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百里浔舟的心尖,他也跟着弯了弯眼,无声地点了点头。他脑中飞快地思索着,这是一个绝佳的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一个专属的、亲昵的称呼,就像一条无形的线,能悄然将两颗心牵得更近。
有太多人知道她的乳名了,他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
他心头微热,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轻声开口:“那我以后,可否唤你‘眠眠’?”
封眠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旋即笑弯了一双翦水瞳,“好啊。”
占卜真的有用!百里浔舟感觉自己轻飘飘地快要飞起来了,但接着就听封眠说道:“虽说你我日后总是要和离的,但仍能做很好的朋友嘛。”
咚一下,将百里浔舟又砸回了地面,他算是知道何为自食其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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