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入关来_柳橙吱【完结】(63)

  现在郡主人在北疆内,只是去个稍远点的边城,有疾羽营和鸾仪卫护送,又有顾、陆两位大人随行,他倒眼巴巴地想着要护送了。

  男人的心思果然是说变就变了。

  “黑石沟虽是边城,但也在北疆境内,有你与父亲坐镇,又有疾羽营跟着我呢,定没有危险的,你就放心忙你的事。”

  见封眠笑容无半分阴霾,好像要离开云中郡,好几日见不着他也全然无所谓的样子,百里浔舟心下又默默气闷起来,憋了半晌,也没能再说些什么。

  封眠派人将村长等人召集起来,将互市的事情宣布了,问他们愿不愿意随她

  一起回去。

  场面先是一静,接着便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声。

  村长颤抖着嘴唇,一迭声地应着:“愿意!我们当然愿意回去!郡主大恩呐!”

  云中郡较黑石沟来说,固然安稳繁荣,可终究是背井离乡,睡的是别人的榻,喝的是别人井里的水。黑石沟再破再穷,也是自个儿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

  能回去挣一口饭吃,重整被天灾打破的家园,这份希望比任何事都令人喜悦!

  “能回家了”这念头像野火般在每个人心中烧起来,惶惑不安的心找到了安定的前路,每一张面孔都变得轻松起来,各自去收整行装。

  “郡主,世子殿下,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几人的脉未把完。”

  封眠本想将柳寄雪一道捎回去,柳寄雪却摇头拒绝了,“郡主将要远行,我也不好再住在雪月居,这两日已在请房牙帮我瞧屋子了。”

  “你身上的银两还够用吗?可要提前给你支些俸银?”

  封眠说请她做女医官可不是哄她,正正经经地立了文书、设了薪俸的。

  本想说回春堂后头有间小院空着,又想若是吃住都在医馆里,那岂不是没有个放松休息的时候了,便干脆作罢。

  “够的,我这些年多少也攒了点体己钱。”柳寄雪温言拒了,租间院子的钱她还是有的,不然哪里来的底气离家呢?

  封眠放下心来,正准备扶着百里浔舟的手上马车,忽然瞧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另一辆马车,马车下等着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

  柳寄雪顺着目光看过去,脸色登时冷了下来。那人见柳寄雪看见了自己,忙快步上前来,“寄雪,女儿!爹总算见着你了!”

  原来是元老爷。

  封眠蹙眉,抽回手站到柳寄雪旁边,做回护状,“元老爷慎言,此处哪里有你元府的女儿?”

  元老爷嗫嚅着行礼:“草民见过郡主殿下,见过世子殿下。”

  他垂手一副老实模样地站着,胡须凌乱,鬓角生着白发,眼下纹路松松垮垮,显然几日未能安眠。

  “郡主容禀,寄雪生在元府,长在元府,便是她与我闹脾气,不想认我这个父亲,我也不能不认她这个女儿啊!”

  他说着殷切地看向柳寄雪,“寄雪,跟爹回家去吧。那许氏不是个好东西,爹这么多年都被她蒙蔽了!爹回去就休了她为你出气!”

  “莫要与爹置气了。爹如今瞧着你这风餐露宿的辛苦模样,真是心疼啊!”

  这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封眠当真是开眼了,“当日是你自己签下的义绝文书,从此生死荣辱两不相干,如今这幅模样是想做什么?”

  “郡主实是误会草民了!当日那些要与寄雪恩断义绝的话,都是我那继夫人许氏说的!不怕郡主笑话,那许氏镇日里就是个河东狮,草民是一时糊涂,才签下那让我悔之不及的字啊!”

  “你……”封眠正待说些什么,肩上一只手轻柔地压了压,柳寄雪一张俏脸惨白,轻轻对封眠摇了摇头。

  封眠一顿,父母纵有千般不是,当着柳寄雪骂她的亲生父亲,好像是有些不大好。

  柳寄雪上前一步,挡在了封眠前头。

  她方才被元老爷一番话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手脚冰冷发麻,待听了封眠的维护之言才渐渐缓了过来。

  有些埋在心底许久的话,也是时候应当说出来了。

  “母亲在世时,你养许氏做外室,生下一个比阿姐还要大上几岁的儿子。许氏等不及上位,几次三番来府上闹,你没管,坐视两个女人为你争风吃醋,生生将母亲气死了。”

  “母亲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将许氏迎娶进门。他们母子欺辱我与阿姐,克扣我们的吃穿用度,我常常吃不饱饭,是阿姐将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喂我。那时候你也没管,坐视他们作践你已故发妻留下的唯二骨血。”

  “阿姐刚到及笄之年,许氏便迫不及待要将她远嫁,我们那么哭求你,你看着堆了满院子的聘礼,打了阿姐一巴掌,强行把她送上了花轿。阿姐受不了夫家磋磨,写信求救,你没管,还将我也强行关在家中。”

  “阿姐去世,你连泪都没掉两滴,便与那黑心肝的人家继续把酒言欢,洽谈生意。”

  柳寄雪顿了顿,眨去眼中的泪意,轻吐一口气平复情绪,才接着道:“你从没管过阿姐的死活,也没管过我的,何必此时假惺惺?我若再当元家女,对不起母亲,对不起阿姐,更对不起我自己。”

  “你说是她蒙蔽你,那也是她逼着你打骂我吗?”

  “你从没将我当女儿,却将错处推到不相干的人身上,仿佛你也是什么受害者一样。”

  她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在元老爷身上,一字一句道:“元善德,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元老爷在柳寄雪一句句毫不留情的话语中,脸色愈见苍白,却不是伤心愧疚,而是气得手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与生你养你的父亲说话!”

  “生我的是母亲,养我的是阿姐。你若觉得我欠你什么,便将我院中那些草药拿去卖了吧。应当比你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银子还要多上几两。”

  “你混账!”元老爷气急败坏地抬起手。

  封眠忙将柳寄雪拉到身后护着,百里浔舟一把抓住了元老爷半落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元老爷瞬间痛呼出声,只觉腕骨欲裂,再使不上一分力气。

  “没听见吗?柳姑娘说了,不想再看见你。”百里浔舟的声音如寒冰一般,每一个字都淬着冷硬的杀气,“再来骚扰,本世子就让你和你那位宝贝儿子,好好尝尝牢饭的滋味。”

  “滚。”他猛地撒手一挥,如同拂去什么脏污一般将人甩出去。

  元老爷踉跄着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全然的恐惧。他再不敢多看一眼,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

  封眠轻抚着柳寄雪颤抖的肩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伤口血淋淋的撕开,对柳寄雪来说无异于公开处刑。可当将多年的委屈尽数倾之于口时,她却感觉周身一轻,浑然放松。

  也许早就不该忍着了,压在心底,难受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柳寄雪侧首,回了封眠一个浅淡的笑,“我没事,让郡主和世子见笑了。”

  “谁敢笑你,我便派人套他麻袋!”封眠认真道,她说罢看向一旁的百里浔舟,便瞧见他瞪着自己方才抓住元老爷手腕的那只手,一脸刚才摸到脏东西的嫌弃,想在身上擦一擦,又下不去手。

  封眠和柳寄雪都被他这幅样子逗乐了,封眠从袖中拿出手帕,拽过百里浔舟的手替他擦了擦。

  “行了,这下干净了。”

  百里浔舟看看自己的手心,勾唇笑了一下,然后拿过封眠手里的手帕,“脏了,我帮你洗干净再还你。”

  封眠随他去了,转而又与柳寄雪低语了两句,才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城内。

  百里浔舟屈着一双长腿坐在封眠对面,单手隔着衣襟压在放着手帕的地方,指尖微蜷,心里乱糟糟地打着腹稿,被封眠唤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封眠好奇地瞧他,“你想什么呢?”

  喊了半天也不理人。

  百里浔舟一直觉得她的眼睛澄澈得像小鹿,又像晶莹剔透的黑葡萄,总是亮晶晶的,专注地望着人时,让人心下忍不住砰砰跳,嘴巴就不听使唤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去了黑石沟,也要记得每日给我传字条。”

  “什么?”封眠愣了一下。

  “这三日我在军营,你都没有给我传过字条。”他语气很轻,像是怕自己突然的抱怨惹她不高兴一样,还颇有些“我受了如此天大的委屈,却还是委屈求全”的小心思。

  封眠一时词穷。

  她之前就觉得百里浔舟像五皇兄养的那只黑毛狼犬,本觉得如此想他不大礼貌,可如今对他那双切切的黑眸,仍是觉得这幅神情,就和那只黑毛狼犬想讨肉骨头吃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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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百里浔舟:汪?

  第55章

  车轮的辘辘声与长街上喧阗的人语交织在一处,浅浅荡过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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