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没料到封眠居然会开口关心军中将士粮食够不够吃,百里浔舟略怔了怔才道:“郡主放心,疾羽营之前在狼骨岭缴了不少赃物,充公之后尚且能撑一些时日。”
“此番军粮被毁时押运官还未离开,想必秦王殿下是不会推卸责任的,行事必不会再拖拉。再等些许时日,补送到第二批粮草便可到了。到时疾羽营会亲自去接。”
“那便好。”封眠放下心来,脸上刚绽出一个笑,便忽地想到狼骨岭那夜,面前人将无辜富商性命视作蝼蚁草芥的模样,笑意僵了一僵。
这几日她着意让自己不去想那夜的景象,如今却再回避不得。
将士们剿匪有功,更有赃物化作军需,助他们度过难关。只是那匪首不敢置信地大声质问“这是你大雍百姓”的声音,和富商的呼救声也在她耳边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矛盾的心思是不是何不食肉糜,但实在有些难以将这几日瞧见的百里浔舟和那夜杀伐狠绝的少将军联系在一起。
她扯扯嘴角,不甚自在地送客:“天色将暗,不便再待客,世子请吧。”
百里浔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面前的少女似乎忽然之间疏离了起来,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父亲说的不错,女人心果然如海底针。
他无意探究,东西和话都已带到,他也确实没其他事了,便微微颔首告辞。
暮色一点点吞食了天光。
雾柳手持灯烛照亮,流萤重新为封眠涂上百里浔舟送来的药膏。
流萤看着封眠一点不见好的后背,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小飞虫,“郡主,你说那‘解厄星’的说法能当真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奴婢觉得,世子殿下分明克郡主才对……”流萤愤愤地细数起来,“咱们在狼骨岭遇难的时候,世子也
在那处。入了城,进了王府,郡主就又病了一次。再算上这次,郡主也是因为世子才受了伤。”
“总之,每次遇见世子,总没好事。奴婢本还存了一点希望呢,就算这是柔妃设计您的托词,万一有个万一就成真了呢?如今看来,果然都是瞎话。”
封眠闷笑两声,才慢条斯理道:“命理之说本就玄虚,一个人的命运,只能握在自己手中。岂能去指望别人呢?更何况我与世子非亲非故,无恩无情的,就更指不住她啦。”
流萤幽幽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指着奴婢们保护郡主了。”
封眠略略抬起身子做作揖状:“是啊,小女子可全仰仗二位女侠了。”
雾柳低头浅笑,流萤噗嗤笑出声来,身子都在抖。
封眠忙趴回去避险:“好了好了,可别戳到我身上的青淤了,疼得很。”
流萤兀自乐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上药,便听封眠吩咐道:“明日去元府,代我邀元姑娘出门吧。今日还没逛什么便将人撇下了,委实有些失礼。你们两个一道去,带些礼物赔罪。”
她略一思忖,又道:“看王妃那日的态度,似乎不想我们进元府。你们去了只说是王府的人,别进府,也别打听元姑娘的私事。”
“奴婢知晓。只是若元姑娘在府中不大受重视,恐怕元府奴仆亦会有所轻忽。若带着礼物去,不一定能送到元姑娘手上。”雾柳思虑更周全些,有些高门大户,恶奴欺主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也是。那便不带礼了,明日我亲自送她便是。”封眠点点头,又吩咐雾柳明日要着意将走过的每一条路都记下来。
她要自己制一张云中郡的舆图出来。
第19章
元府最北的偏院内冷僻少人,墙根处生着几株横七竖八的苍耳,看似野生,但尚湿润的泥土显示刚刚有人为它浇过水。
竹篾编织的笸箩堆叠在院角,盛着制好的草药,数个晒药架整齐排放在院子中央,整个小院中弥漫着苦涩药香。
元寄雪一身素白襦裙,襻膊将广袖利落地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皓腕。她半蹲在院中自辟的小药田旁,正侍弄着自种的药材。
药田不大,却分畦列亩,井井有条。
紧闭的院门被人无理地径直推开,一个小厮不甚恭敬地站在院门口传话:“三姑娘,王府来人请您过去说话。”
元寄雪闻言抬手,双眼微微亮起,克制着眼底的雀跃之色,应声道:“我知道了,这便过去。”
她急急起身,净手解了襻膊,略理了理衣裙鬓角便准备出门,生怕让人久等。
院门没关严实,敞着一条缝。元寄雪正要开门出去,忽听见外头未走远的小厮正与人闲话。
“哎陈拾,三姑娘日后说不定就进了王府,你也不待人恭敬些。”
被唤作陈拾的传话小厮嗤笑一声:“嘁,你瞧这么多年了,世子和王妃可曾透过一点要结亲的意愿?咱们夫人已经开始给三姑娘瞧人家了,说不定哪日就嫁出去了。”
“而且,咱们这位三姑娘心比天高,妄想着飞上枝头,可现下真凤凰就在王府里住着呢,不日就要嫁作世子妃了,她能有戏?”
“便是费尽心机挤进王府里头,充其量也是个出不了头的侍妾。别说那些京城里的富贵高门了,就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当家主母能不会放任这么一个心大的留府不是?”
两人冷嘲热讽地走远,孤身立于门下的元寄雪默默攥紧了掌心,未染蔻丹的指甲深陷入掌心软肉之中。
她沉默半晌,深呼吸排尽胸中浊气,昂首挺胸地踏出了院门。
待见到等在元府角门的流萤,元寄雪才知找自己的人是郡主,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雪月居内,封眠正看着下人在大槐树下搭秋千,一转眼便望见流萤领着元寄雪进了院门,当即高高兴兴地迎了上去,将要行礼的人扶了起来。
“元姑娘,冒昧去请你过来,没有打扰你吧?”
“无妨,我本就是闲人一个。这两日除了替世子做些伤药,也没什么旁的事。”元寄雪柔柔笑着。
“世子的伤药竟是你替他做的吗?”
元寄雪点点头,语带笑意:“说来我走上医药之途,还要多谢世子。世子自幼习武征战,少不了磕碰受伤,我便学着制药,送予他随身携带。世子说我做的药好用,便一直用着了。”
流萤听着默默鼓起脸颊,这话里话外似在暗示她与世子有多亲厚,世子还对她颇有些信任依赖的样子,真是听得人不舒服。
可她又说得坦坦荡荡毫不黏糊,若要计较,倒显得自己小气吧啦了。
但流萤还是没忍住插了句嘴:“那昨夜世子殿下特特送来的三七膏也是出自元姑娘之手吗?药效确实不错,难怪世子称赞。”
元寄雪一怔,世子不是不喜这桩婚事吗?怎么还入夜来郡主的院子?
思量只一闪而过,她便压下心绪,关切地看向封眠,“郡主受伤了?”
“小伤小伤,已快好了。”
“那便好,说起来,给郡主制的药包已经好了。只是今日不知是郡主找我,并未带在身上。”
“你我比邻,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下次带来便是。”封眠带人往寝间走,“正巧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被摁到梳妆镜前,元寄雪已然有些懵,待流萤和雾柳一左一右为她簪发,便更呆住了。
她今日只用枣木簪梳了个斜掠如枝头垂果的倾髻,简约非常。
雾柳拆下她发间枣木簪,换了根隔嵌银丝的竹节玉簪,青白玉色淡雅如烟。流萤取了枝满覆珍珠的雪柳系于髻周,清丽之余又多了几许俏美。
“昨日当真是对不住,这些是我予你的赔礼,你切莫推辞。”封眠双手托腮,笑吟吟地坐在一旁看着她,“都很是配你呢。”
元寄雪垂在袖间的手指攥了攥衣角,她望了望镜中自己发髻之上并不如何张扬却内蕴光华的玉簪雪柳,面上带出一个浅笑,眼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可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喉间漫上唯有自己知道的苦涩。
“平白得了郡主这般贵重的赔罪礼,看来我定得陪着郡主踏遍云中郡才行了。”
封眠大喜拊掌:“甚合我意!雾柳,快备车。”
陪嫁中的几间铺子横跨东西两市,东市多官眷,西市多平民。马车从定北王府出发,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西市。
两侧商铺毗连,行人如织。
封眠只坐了辆形制最普通的马车,也未挂上王府的牌子,并未引起注意。
封眠在西市只有六间铺子,两间珠宝行,一间香料坊,两间糕点铺子,还有一间绸缎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几条街内,都占着极好的地段。
封眠走马观花地看了,欣慰地发现几家铺子生意都还不错,接着又问元寄雪西市中百姓们最喜欢去的地方,跟着她进了人声鼎沸的瓦舍。
瓦舍挑高有三层楼,八根朱漆立柱撑起五间通堂,楼阁参差,光影错落。四面锤着各色布帘,帘上绣着些吉祥话,针脚粗疏,却朴拙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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