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退,坚决不退。
几句话将百里浔舟吓得眼睛都瞪大了,眉眼间的锋锐之气尽数化作了不知所措,他什么也没做啊,她在喜欢什么?
“等等……”
“世子殿下说得对,夜间寒凉,我若再病了,就不能与世子同行了。我这便回去休息了。”封眠说着,将手中的如意云纹银手炉塞到了百里浔舟的手中,“这手炉便留给世子暖暖手吧,即便是习惯了北疆的天气,露宿在外也要当心身子。”
说罢也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转身便快步往马车走。
百里浔舟下意识接住手炉时,封眠那被手炉熨得暖融融的指尖蹭过他微凉的掌心,烫得他险些跳起来,惊诧地瞪着双手间仍在孜孜不倦散发着暖意的手炉,好半晌都忘了动作。
再抬头时,那道裹在大红鹤氅之下的身影已进了马车,消失在视野间。
*
东方微白,群星渐隐。晓色之中,疾羽营众人已精神抖擞地准备开拔。鸾仪卫尚有些手忙脚乱地做最后的收整。北疆的夜实在冻人,好些人都没睡好,加之也没睡几个时辰,多数都有些萎靡。
封眠当真佩服疾羽营,他们定然也是历经了数年日以继夜的锤炼,才有如今的耐力。
不论世子其人如何,带兵倒真是有一套。
封眠的目光落在疾羽营当先骑马的少年身上,昨夜她回去便睡了个好觉,不知道世子是不是气得将手炉就地扔了。不过看他这般精神的模样,应当也没气许久吧。
百里浔舟察觉到背后的目光,整个后背后僵了。他一夜没睡,怀中的手炉又硌又烫,到后来渐渐没了热度,仍是个烫手山芋。
他可是堂堂定北王世子,风里来雨里去,落着大雪的夜都不知道在外露宿过多少次了,岂会娇气到需要一个小小手炉取暖?
当真可笑。
“殿下,姜茶。”山衣端了两个粗陶碗来,一碗递给百里浔舟,另一碗自己一口闷了。
“哪来的?”疾羽营可没有喝姜茶的习惯。
“郡主殿下的侍女送来的。说是熬了两大锅,祛祛寒气,暖身提神,人人有份。”山衣笑嘻嘻地往正分发姜汤的地方看了一眼,“世子您别说,喝上这么一碗,还真是暖和。”
“我疾羽营中人有那般娇气?”百里浔舟不悦。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哦,那属下再喝一碗。”见百里浔舟不接,话里话外不要喝的样子,山衣便将手收回来,准备自己喝掉。
碗刚递到嘴边,便被人大力抢走。山衣愕然抬首,便见百里浔舟一仰首,喉结上下轻动,几口便将姜茶喝尽了,又将空碗丢回他怀里。
“吩咐下去,快些喝完,马上开拔了。”
“是。”山衣撇嘴,抱着两只空碗还回去。
*
“啥?世子爷亲自护送郡主回来了?”
云中郡城门前,满头汗水的少年狂喝一海碗的水才缓过来。乡亲们估摸着郡主这两日就该到了,一大早派他去打探郡主距云中郡还有多少路程。结果他跑出去没几里,就看见了熟悉的疾羽营,当先领队的正是世子,再往后便跟着郡主的仪驾。
他唬了一跳,转身拔足狂奔,得赶在世子他们进程前把消息告诉乡亲们啊!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是假的不成?”少年急道,“快,快都把东西撤了。世子马上就进城了!”
经少年一提醒,众人才着急忙慌地动起来。你撞我,我挤你的,还不忘跟少年八卦。“哎,你看世子爷脸色怎么样?他是不是见到郡主之后,认下这桩婚事了?”
少年回忆了一下世子爷的脸色,打了个寒战:“我瞧世子那张死人脸,不是乐意的样子。八成是被缠上了,甩不脱!”
正说着话,嘚嘚马蹄声已到近前了。
山衣老远便看见城门口挤挤嚷嚷一群人,乐得指给百里浔舟看:“世子,快瞧,大家来列队欢迎你呢!”
世子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都绷着张脸,看点高兴的让他开心开心吧。
“本世子才几日不在城中,至于如此大阵仗吗?”百里浔舟嘴上不在意,唇角却暗暗勾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加快了速度。
城门口一众人瞬间一分为二,一半人乌泱泱地围上来拦住了百里浔舟的马,一迭声地跟世子爷问好。
“诸位叔伯婶娘,不必围在此处,都散开吧。今日郡主仪驾入城,改日晚辈再与诸位闲叙。”百里浔舟堪称温和地与围马众人说话。
叔伯婶娘们对视一眼,皆心虚地紧,不肯让,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哎呀世子别着急嘛,这城门几时入得不是入?且再等一等。”
“后头就是郡主的车驾吧?哎哟可真威风,这郡主生得什么模样啊?”
百里浔舟被围得心中奇怪,忽然看见被叔伯婶娘们挡在后头的人不知在忙碌什么,顿时疑上心头。他倒提长枪,以枪杆拨开挡路的人,策马上前,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世子不要!”
惊慌的话音未落,百里浔舟便觉身下的马踩到了什么东西,刚要低头看,忽警觉地抬头,手中长枪同时祭出——
一捧捧韭菜薤白沙葱蕨菜兜头淋来,都是些味道重的蔬菜。
百里浔舟动作一滞,不愿伤及食物,长枪一撤,被各色蔬菜挂了满身,就地化作了一颗蔬菜树。
“哎哟喂世子爷呀!”众人又乌泱泱涌过来,摘菜到摘菜,捡菜的捡菜。
百里浔舟愈发不解:“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好端端的,在城门口设什么机关埋伏?
众人七手八脚地避开目光,谁也不敢看世子。百里浔舟用长枪枪杆抵住一开始传话的那名少年的脑袋:“阿好,你说。”
被唤作阿好的少年苦哈哈地往郡主车驾看了一眼:“大家心疼世子被逼婚,想着把人赶回去就好了……”
“胡闹!”百里浔舟气得拿枪杆打了少年一头槌,“你们也不怕惹恼了郡主掉脑袋?”
“国有国法,谁也没说倒点蔬菜就死罪了?这不是还隔着马车呢,也砸不到郡主啊,就是让她知道知道,我们北疆百姓都是站在世子您这边的!”阿好据理力争,“而且这菜都还新鲜着呢,您瞧!”
“浪费粮食,罪加一等。”百里浔舟瞪他。他心中不爽,原本给郡主准备的大礼,怎么就被自己消受了?这云中郡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被父亲母亲知道了,定罚你们七日劳作。”
有大娘小心将阿好护到身后,讪笑着:“不浪费不浪费,洗洗能吃的。世子今日来家里吃饭啊?”
“消受不起。”百里浔舟扯扯嘴角,想起身后马车上坐着的郡主,她定会过问此事,如何答话,才能让她不在母亲面前告状呢?
远处的马车上,封眠几人探头探脑。
流萤好奇道:“这是什么北疆的欢迎习俗吗?”
“我只听过掷果盈车,往人身上砸这么大一捧蔬菜的,还真是头一次见。
”封眠同样不解,探头看着北疆百姓围着百里浔舟忙得团团转的模样,有些惊讶他竟如此得人心。
第13章
湛青天幕下,高逾九丈的城墙如一道巍峨山脊一般劈开如洗碧空。粗粝厚重的墙体上尚留有无法修补的箭孔刀痕。垛口处弩台森然,望楼上披甲执锐的定北军在朔风中巍然不动,冷峻非常。
铁盔下如鹰隼的目光却悄然而努力地往城墙下递,想瞧一瞧世子要如何结束这场闹剧。
百里浔舟眉眼一抬,将溜号众人抓个正着,厉眸一扫,众守卫纷纷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
“传我军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许传到王爷和王妃耳中去。”百里浔舟向守门的小将吩咐道,小将领命离去。
“菜收好了就给我。”百里浔舟伸手勾了勾。
阿好忙双手将装满的一个大菜篮费力地举起,挂在了百里浔舟的掌心,老老实实道:“都在这儿了。”
百里浔舟一把拎过菜篮,指挥众人:“都去一旁站好,待会儿郡主仪驾进城,只管喊欢迎。退婚之事我自有计较,你们别瞎掺和。”
说罢,他兀自转身向封眠的马车行去。
“呀,世子过来了。”流萤忙缩回头去,将封眠一人留在窗边。
封眠托着腮看百里浔舟策马而来,苍青的天和青灰的城墙如一幅画卷般拓在他身后。朔风将他的披风卷得飞扬而起,行到近前时勒马急停,丝滑地侧转马头,立在了窗前。
百里浔舟反手将菜篮递到窗前,几乎将车窗都塞满了。
他目光游移地垂落在菜篮上,尽力自然道:“这些是北疆百姓送予你的见面礼,欢迎郡主来到云中郡。”
封眠还未及反应,身后流萤不敢置信道:“还真是欢迎习俗啊?砸菜叶子吗?”
“这不是普通的菜叶子,这是刚刚应季的新鲜蔬菜。北疆粮食少,这满满一篮子可尽是北疆百姓的心意。”百里浔舟立即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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