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夫人眼睫颤了又颤,目光微微垂下,落在比她矮上半个头的女子身上。她生得纤弱,看起来弱不禁风,却一直如此坚定地护在她身前,如一道无坚不摧的屏障。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如此帮她?
封眠不等陈三老爷反驳,忽地转向门外众人,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诸位乡邻方才也都听见了,陈三老爷口口声声指责折夫人私德有亏。可我倒想问一问,陈会长生前那般荒唐行事,冷待结发妻子,甚至默许新欢登门,任妻子默默忍下所有侮辱苦楚,郁郁寡欢时,陈家的‘德’又在何处?”
她顿了顿,见有些人面上已露出不忍之色,接着又道:“更何况,折夫人嫁入陈家这些年,操持中馈,抚恤孤寡,桩桩件件哪一样少做了?她从未因陈会长的言行而怨恨甚至薄待陈家众人。”
“我记得云中郡的几家慈幼堂皆是由折夫人资助办起来的,而陈家的产业,更是没少趴在折夫人的嫁妆和私产上吸血。如今两位陈老爷,倒有脸面来论折夫人的私德了?”
退至廊下的歌女忽然怯生生地抬起头,鼓足勇气向围观的百姓们嗫嚅道:“折夫人是个好人,她不但丝毫不为难我,还愿意为我母亲延医问药,就算……就算……”
她说不出折夫人与人通奸这几个字,含混过去后接着道:“那也不应怪在夫人身上……”
人群中开始骚动,议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就是,折夫人做了那么多善事,将陈家和商会打理得那么好,陈家人就这样欺负她,也太过分了吧?”一名中年男子极其大声地让让出来。
“陈家商会能有如今规模,靠的还不是折夫人的手段吗?”
“陈会长自己不成器,倒来怪折夫人,怕是就想霸占了折夫人辛苦打下的产业吧?”
陈二老爷脸色气得铁青,正待说些什么,封眠已抢先上前一步,朗声道:“今日在此,不如请诸位乡邻评评理,折夫人是否该带着本属于她的嫁妆,以及她亲手经营起来的产业,离开陈家?”
人群中有谁振臂一呼:“应该!”
零零碎碎的应和声紧随其后:“夫人没错!”、“支持折夫人!”
民声沸腾,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折夫人。
陈三老爷惊慌失措地看向自家二哥,被他狠狠剜了一眼,心下也颇为委屈,是他说只要揪着折夫人与人私通这一点不放口,便能将她的私产都尽数吞下的……
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折夫人当场与陈家清算产业。
她条理清晰,账目分明,哪些是她的嫁妆,哪些是她经营所得,一一道来,“陈家祖产我分文不取,但属于我的东西,你们一件也别想拿走。”
陈二老爷脸色灰败,只能咬牙看着她干净利落地分割清楚。他心中暗恨,却无可奈何。若此刻再强行阻拦,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从今往后,我与陈家再无关系。”
许是离开的心思存了许多年,分割结束的那一刻,折夫人的陪嫁嬷嬷也带着仆厮们将陈府内一应箱笼都归置好了抬出来。
折夫人最后看了一眼那生活了多年的府邸朱门,眼神复杂,却并无留恋,随封眠和百里浔舟一同走了出去。
陈府的大门
关上,隔绝了外面窥探的目光,陈三老爷终于不再忍耐,哭丧着脸道:“怎么办啊二哥,大哥名下那些产业看着风光,其实亏空和欠债不知凡几,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啊!这下是彻底砸在咱们手里了吗!”
陈二老爷咬着牙冷哼一声,“何止?那姓折的说以后与陈家再无干息,便是连大哥的身后事都不会再插手了。你我还得给大哥风光大办一场,否则,便是坐实了我们逼迫寡嫂图谋财产的恶名,往后更无法在云中郡立足!”
陈三老爷胖胖的身子一颤,险险晕过去,被三名仆厮托住才站稳了。
“还没走到绝路呢,慌什么呢?大哥走了,他的人脉总还在呢!只要你我抱紧了罗巡检这条路子……”
陈二老爷眼底划过一丝暗光,今日陈家被逼至如此境地,来日待天地换日,他定要那姓折的尽数都还回来!
云遮住了太阳,马车驶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随即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封眠撩起窗边帘幔,便看见百里浔舟策马停在外面,他俯下身轻声与她讲话,“我只能送到这里了,方才有人来报信,我得回去一趟……”
“是不是那姓罗的回去找你麻烦了?”封眠见他含糊其辞,也没说是传来了军情,思绪一转,便想到了今日那来者不善的罗驰尔。
百里浔舟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封眠的发顶,“他能给我找什么麻烦?不过随便寻了几个借口,想为难一番罢了。我岂能被他刁难住了?”
“轻衣会留下,一路送你们回王府。”
百里浔舟叮嘱完,替封眠拉上了窗,才策马离开。
车厢内,自上了马车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折夫人望向坐在对面的封眠,“为我的事,给两位殿下添麻烦了。”
“你方才也听见了,世子殿下哪能被一小小巡检刁难住?便是他姓罗,我母亲还姓褚呢,怕他不成?”封眠为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你只管先安心在王府暂住两日,处理完剩下的事再说。”
封眠听说折夫人的娘家远在江南,父母也故去多年了,剩下的娘家兄弟们并不如何亲近,便想她便是离了陈府,应当也是不想回娘家的。又担心陈家的人私下再来找事,便决定将她先带去王府安置一番。
虽说今日将财产文书都做了分割,但仍有许多人员与合作事宜要做善后,折夫人且还有的忙呢。
“郡主今日为何这般帮我?”
四下静默,车厢内只有折夫人与封眠二人,折夫人终于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我与那巫傩确有私情。”
若非有封眠在旁引导围观百姓念起她平日的好与不易来,她早已被千夫所指。
“陈会长在外的风流情事难道还少吗?”封眠托腮,叹一口气,“我只是见世人皆能轻易原谅拈花惹草、行事荒唐的男子,甚至还要赞上一声风流,却偏要把你这般的女子逼上绝路,便觉得不公。”
“你与陈会长早便已情份散尽,形同陌路,与和离无异了,再让你因为这桩婚事而失去手中所拥有的一切,就太难过了。”
折夫人垂下眼,向来明艳的面庞如今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发现他有二心之时,我便与他提过和离了,他偏不肯,说陈府不能没有我这位当家夫人,以后陈府的后院也只会有我一人,求我留下。”
“当初他帮过我家中一个大忙,念在那一桩恩情,我便答应了。说来也是好笑,其实那时我心中尚对他有一丝希望,或许他是在意我才不愿我离开。只是有一日他醉酒,我心急多念了他几句,他便让我不要管他,他也不会干涉我在外头……直到那时我才真的死心。”
她唇边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却又好似终于从经年的折磨中解脱一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她静默伤怀了片刻,忽然抬眸看向封眠,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今日多谢郡主和世子殿下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告知郡主。”
第92章
“怎么样小表妹,我请来的那两个人演得还算自然吧?”
封眠一只脚刚踏入王府的门槛,门廊的阴影里便倏地探出褚景淇那张眉飞色舞的脸。他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这话一出,跟在封眠身侧的折夫人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想起了人群中率先响应封眠所言,指责陈家人欺负她的那名中年男子,“那人居然是小侯爷安排的?”
褚景淇没急着答话,先是往两人身后张望了一番,确认附近没什么人,这才放心地从门后闪身出来,引着她们先往廊下走,不忘叮嘱:“先进来说话,可别被人瞧见了。我知道陈府闹出这桩事时太晚了,找人这事办得匆忙,痕迹未必干净。那罗驰尔是个阴森难缠的小人,被他查到是我找人推波助澜就不好了。”
“你与他很熟?”封眠听他提起罗驰尔名字时,口气十分熟稔,好奇一问。
“可不敢跟他熟!”褚景淇连忙摆手否认,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的晦气表情,“说起来就倒霉!大概五个月前吧,我跑去西南永宁州看异域舞姬的表演,好巧不巧碰上那歌楼除了桩命案,带队来查案的正是罗驰尔这个混蛋,他也不知怎么想的,硬是把风马牛不相及的我抓了起来。”
“他就如今日挑拨云中郡百姓一般,挑拨永宁州的百姓。那永宁州的百姓哪里知道我是个多么天真纯良的小侯爷?更是远比不上云中郡百姓对小表妹你的信任敬爱,不过三两句就被他挑拨得好似认定了我是凶手一般,恨不能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迫于民意,永宁州竟无人敢出面保下我,硬是将我关了五日!整整五日!”褚景淇伸出五根手指,气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那架势仿佛罗驰尔若在眼前,他立刻就能扑上去咬一口,“你知道那五日我是怎么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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