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与神明[破鏡重圆]_宿轻【完结】(163)

  谁知下一秒,程明笃低声对侍者说话,侍者点头退下,轻轻收走那只空杯。

  她拿起桌边的菜单,心不在焉地看着,随后用菜单挡住脸,露出一双眼睛:“我护照上的年龄已经满十八岁了?”

  当时登记出生日期的时候耽误了,后面去登记的时候,叶建国随口把她的生日提前了几天。

  “那也不行。”程明笃气定神闲地回道。

  他伸出骨感修长的手替她翻开菜单,指了指上面的一栏:“这家的眼肉牛排不错,想吃吗?”

  她低头看着那一排排西文的菜名,轻声道:“我想喝一杯。”

  他顿了顿,神情依旧淡然,却稍稍抬起目光看她:“等我们到了船上再喝。”

  “为什么?”

  “成人礼喝更有仪式感。”

  “仪式感?”她轻笑,“原来你还讲究这个。”

  程明笃目光温和,敛了敛目光:“还好。”

  灯光柔和,映在他眼底的光影一层叠着一层。

  侍者端上烤好的牛排,香气浓烈,餐盘温热,伴着红酒沉郁的气味,整个空间被一种惬意的热意包裹。

  他却能用红酒配牛肉,叶语莺没来由说了一句:“你能合法喝酒。”

  程明笃喉结滚动,略微咽下酒液,“我成年很多年了。”

  是的,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成年了。

  少年时代的程明笃,在叶语莺这里,是缺失的。

  她轻轻用叉子挑起那块肉,送入口中。外层焦香,里面却是柔软多汁的粉红色。

  “确实好吃。”她低声说。

  “那就多吃点。”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拿起自己的杯子。红酒在杯壁轻轻晃动,像一片暗色的溪流。

  不知是不是空调很足的原因,她的双颊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

  侍者在旁边添上水,她趁机低头掩饰神情,目光落在桌布上那圈红酒的光晕上。

  晚餐后,他们一同走出餐厅,在黑夜中走在老城区斑驳的地面上。

  她裹紧大衣,跟在他身侧,说道:“三年前我们没有来过这里。”

  “来过。”他笃定道。

  “是吗?”叶语莺讶然。

  她不记得了。

  他看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街口,淡淡道:“可能心境不一样了。”

  叶语莺心脏猛然颤抖一下,唯恐秘密被撞破,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走到酒店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风从她发梢掠过,她抬头看他:“哥哥,我现在还像小孩吗?”

  他垂眸看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本来就是。”

  她眼神黯然下来。

  那一刻,她忽然不期待成年了,因为似乎这并非她人生中重要的转折点。

  楼前的灯光落在他们之间,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垂。

  他伸手替她摘下肩头的叶片,指尖擦过她的耳侧,动作精准严谨,没有碰到她。

  可她的耳朵还是被掀起的风,摧红了。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要早起。”

  她被他目送进了房门,在屋内听到一墙之隔的他那边响起了关门的声音。

  她靠在门后,心脏仍在怦怦直跳。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只有一墙之隔,似乎比在栖止小筑的时候近多了。

  这一米厚的墙,比所有距离都更让人心慌。

  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程明笃的样子:脱下外套,解开袖扣,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或文件夹,一切照旧,有条不紊。

  他从来不会被环境扰乱。

  反而是她,哪怕只听到墙那头传来的几声脚步,也会心跳失序。

  她走到阳台,推开落地门。夜风涌入,带着河边湿凉的气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空有一种异国的暧昧色调,灰蓝中泛着橘黄,灯火从远处的街巷浮上来,像是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景。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城市灯光的脉动。

  从这个角度望去,对面正是他那间房。窗帘半掩,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间透出。

  叶语莺忽然有点想笑,收回了目光,心想自己可没有那么大的偷窥欲。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夜空。

  风从她指尖掠过,她伸手去触那盏对面的灯光,影影绰绰明灭不定。

  “不准备睡吗?明天早起。”那是他在她身侧出声。

  她猛地转身,他正站在阳台门外,似乎刚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的阳台之间的距离很近,只隔着一堵低矮的栏杆。

  为什么不定一个套房,还省钱。

  但是省钱这一条在程明笃这里似乎不成立。

  她握紧栏杆,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时差还没调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点冷清的花香,是酒店阳台上那株月桂。

  她心里再次叹气,多希望自己能来一场病,这样就能名副其实得到他更多的关怀,甚至可以守她一整夜。

  可惜自己此刻偏偏健康无比。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并排站着,各自倚在栏杆上,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从远处传来探戈的乐声,有人在街角吹口琴。那旋律缠绵悠长,混着夜风,有种无声的暧昧。

  她心念晃荡,一些荒唐的话在她翕动的双唇间几乎就要被说出来了,她余光看着程明笃的侧脸很久,最终只是长呼一口气。

  “你还能当我的亲人多久?”她脱口而出,这问句承载了她最大的勇气。

  早已暗下决心,即便不能当情人,永远当家人也可以。

  风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吹动了阳台上的月桂枝叶,细碎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程明笃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侧过身,看着她,神情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波动,但眼底的那层光却微微暗了一瞬。

  “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的嗓子有点紧,笑了一下,想要把话题装成无关紧要的样子,却发现自己笑得并不自然。

  “就随口问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夜色。那一刻,城市的灯光像被什么吞没,空气静得近乎凝滞。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极稳:“只要你还需要。”

  叶语莺愣了愣,几乎立刻抬起头看他。

  “我们就永远是家人。”

  “可有一天我不需要了呢?”她轻声问,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羽毛。

  “那就说明你长大了。”

  他转头看她,那一瞬间的目光极温柔,却也极疏离。

  她之前还在心里想,难道不可以是其他的关系吗?

  她胸口微微发疼,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扮演一个带着好奇心的小孩,“长大了,就必须学会和家人越走越远吗?”

  “至少自从我出国开始,本就是和家人渐行渐远的。”他嗓音低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叶语莺握紧栏杆,指尖冰凉。她抬起头,看着他多年如一日俊朗的脸,忽而笑了笑。

  “但是我,只需要自发跨过这些距离,我们就不会渐行渐远。”她低头看着两个阳台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可这里是七楼,不慎坠落一样粉身碎骨。

  “你相信我能跨过去吗?”

  他怔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听出她话语中的玄机,她已经抬起脚。

  “我试着跨过去一次。”

  那一刻,南美洲的冷风剥夺了他的呼吸。

  她的靴底轻轻踩上栏杆,身体在夜色与城市灯光之间摇曳。灰蓝与橘黄的光交织在她的发梢,月桂的叶影在她的脚边轻颤。她像是在坠入梦境,又像是在从梦中苏醒。

  “叶语莺!”程明笃的声音一瞬间变得低而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风吹得她的外套鼓起,她站在那栏杆上,像是悬在两种世界的交界处。下面是七层楼的坠落,面前是她渴望的人。

  她抬起另一只脚,身体微微倾斜,眼里没有任何恐惧直接踩到他面前的栏杆上。

  就在那一刹那,程明笃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去接住她。

  她落在他怀里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夜风掠过他们之间,像一片被撕开的静默。

  他的手牢牢箍在她的腰间,指节几乎陷进她的衣料里。她能听见他胸口的心跳,那种急促的、压抑的跳动,不像是惊吓,更像是某种久违的情绪在失控。

  叶语莺抬头,离他极近。呼吸交叠,温度在空气中交织。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颤,眼底的光像被压抑太久的火焰,灼人。

  “你疯了。”程明笃的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嗯……”她眼神明亮而湿润。

  他没有说话。

  她用一场发疯的冒险,让他们之间的一墙之隔缩短了。

  她轻声说:“你看,我跨过来了,是不是说明我们渐行渐远的距离,也能被克服?”

  程明笃喉结轻轻一动,略微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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