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的合伙人适时打圆场:“今天先到这儿吧,细节我们后面再敲定。”
*
会议结束,程明笃去洗了个手,顺道走进茶水间接水。
推门时,他听到里面传来低声的交谈。
是普罗米修斯的两名中层,刚刚在场的随行人员。
一个人嗤笑:“说到底,Ashera不过是个半吊子的团队。那个叶语莺别以为找到了赤杉当靠山就能高枕无忧。”
另一人接话:“可不是。冯霆那种人脑子坏了吧?居然真敢给她二轮融资。她瘸了这么些年,也没见她真的穿上自己的产品行走,这怎么去跟资本聊落地?”
“哈哈,也对。做外骨骼的技术公司,创始人都站不起来,还玩个什么?”
“是啊。说到底,她就是个……靠疏通关系撑起来的女创始人。”
笑声在狭窄的茶水间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程明笃站在门口,指尖收紧,推门走了进去,眼神却冷得像冰。
胸腔骤然涌起压抑不住的燥意,他抬手推门进去。
茶水间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愣住,神色尴尬。
程明笃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眸色凌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什么‘瘸子’?”
空气一瞬凝固。
两人脸色齐刷刷变了。
“程、程总……”其中一个支吾,额头冒汗,“我们……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
“随口?”程明笃眸色一沉,锋芒逼人,“你们要是敢造谣,我立刻让江昱然亲自来听。”
两人对视一眼,慌了。
“不是造谣!”另一个急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事儿……是江总自己说的。江总当年也是他们德国的留学圈的,说叶语莺在德国留学时,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她的腿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后遗症。我们……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不敢乱编!”
第一个人连声附和,“我们绝对没有乱说,更没有故意造谣她!”
程明笃盯着他们,目光像刀子一般,薄唇紧抿不语。
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压迫感。
几秒钟后,他冷冷收回视线,声音不带温度:“管好你们自己的嘴,流言和侮辱的代价,普罗米修斯承受不起。”
两人脸色煞白,不敢多言,匆忙离开。
茶水间只剩下他一人。
胸腔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一股无法排解的怒意与钝痛交织。他恨那些人轻佻的口吻,也恨自己直到此刻才拼凑出真相。
眼神中还残留着刚才逼视他们时的力道,他却忽然觉得,真正该面对的,是她这些年一人挣扎的孤寂与剑刃。
如果不是偶然听见,他是不是还要继续被蒙在鼓里?她为什么从未告诉过自己?是信不过,还是不愿让他分担?
程明笃阖了阖眼,努力压下翻涌的心绪,薄唇抿成一条线。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但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撕开的冲动,已无处安放。
他静静盯着茶水间的咖啡机的反光,倒映出一张冷硬却阴影密布的脸。
第99章
翌日清晨,街道上长风萧条,从车上下来后呼吸仍有寒意。
电梯上行,直达Ashera。
前台接待员是个年轻女生,刚毕业就通过校招进来的,第一天上岗,看到程明笃的面孔,愣了很久,才缓缓起身询问:“请问先生找谁?”
程明笃的目光掠过玻璃门内的一排排工位,陆陆续续有人落座上班,唯独那间办公室空无一人。
说明来意后,前台有些为难地抱歉道:“不好意思,叶总请了长假,核心事务都已经交接了。”
“多久?”他喉咙发紧。
“半年。”
*
傍晚,程明笃站在叶语莺的公寓楼下,在黄昏中按响门铃,始终无人应答。
最终是被一个陌生人接起,对讲里传来一位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找姓叶那姑娘对吧?她前几天已经退租了,我来收房的。”
对讲里的男声干脆利落,像是例行公事般的通知。话音一落,伴随一声清脆的“滴”,电流切断。
程明笃站在楼下,耳边骤然空了。
昔日人来人往的公寓楼,此刻陷入死寂。
暮色缓缓沉下来,晚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退后半步,仰头望去——高层的窗户紧紧闭合,厚重的窗帘遮得严实,看不出一丝人迹。
分明是春日的黄昏,空气里却带着萧索的凉意。胸腔里的躁意翻涌,他却只能压抑着,唇线绷直,眼神沉黑。
程明笃站在原地良久,掏出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冷冰冰的提示音一遍遍重复,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心口。
他沉默片刻,又转身拨给了几位Ashera的高层。电话里得到的答复几乎一致——叶总在出国前,已经将所有事务交接完毕,并没有留下额外的联络安排。
租约解除,电话关机,工作交接,包括当时对他的求助,两人之间的相处,以后后面的关系切割,一切环环相扣。
她像是早已算好退路,随时做好将自己从这个城市里抽离的准备,抹去存在过的痕迹。
太干净利落了,冷酷得不像常人。
他找到了她的私人邮箱,里面早已设置好自动回复,“请假中,邮件将无法及时处理,请联系Ashera官方邮箱。”
为什么,这么突然。
仿佛连整个城市都默契地替她守口如瓶。
*
另一处,白色病房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味道她已经习惯了。
叶语莺安静地靠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营养液,身侧的病历夹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术前调理记录。
她的手机点亮耗尽还没腾出手充电,放在抽屉里。
签证仍在有效期内,她正等待赴德航班的确认邮件。
没几天了。
她知道,任何人打电话来,得到的都只会是冰冷的提示音。
那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在真正踏上那趟航班前,如果她接到某个人的电话,却不知从哪里开始解释。
她也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都是病弱之躯,就不要平添纠结了。
国内的医生叮嘱的调理没有完全结束,但是可以回去后让医生制定更适合她的术前方案。
黎颂周五上午上完班,就直接飞了国内,在江城住了一晚,第二天正好陪叶语莺一起登机回去。
夜色沉重,江城机场的候机楼内,人流稀落,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一行行闪烁着。
黎颂推着行李箱,手里还提着保温壶,眉宇间有些凝重,低声道:“慢慢走,时间很充裕,毕竟提前了五个小时过来。”
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对黎颂说:“这次手术,会可能发生什么?”
“……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但是我不能打保票。”
叶语莺点了点头,唇角抿紧,似乎想说什么,却迟疑了。
还没到托运的时间,两人坐在灯光明亮的机场内,冰冷的白光照得她心口没有半点暖意。
她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被拖曳着,随时可能就被拽下地面。
她忽然转过身,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犹豫:“黎颂……你能不能,再给我打一针封闭?”
黎颂愣了片刻,脸色立刻沉下来:“现在?你疯了吗?你这状态根本不适合再折腾。”
她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靠着椅背闭目沉思,嘴角只有愁绪。
“你带了吗?”她又问道。
黎颂直截了当给了否定的答复。
叶语莺一眼看穿:“你带了,对吧?”
“我清楚。”她低头,手指在身侧轻轻蜷缩,眼神幽静,“可是这次,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能完整地站立、走路。哪怕只有几个小时,我也愿意,我知道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愿意,就这一次……”
空气凝固。
黎颂的指节在保温壶壁上绷紧,沉默许久,眼底有难以掩饰的为难与隐痛。
“语莺,你明知道这东西只能缓解痛感,会掩盖伤情。如果术前情况恶化,你连手术台都可能上不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有种不顾死活的坚定,“所以才说是最后一次。”
她望着他,目光近乎恳求,又带着一丝决绝:“这是最后一次,因为术后我有可能彻底不能站起来……那样的人生太绝望,也太遗憾了。”
黎颂闭上眼,像是做了极艰难的抉择,终于低声道:“……行,你能接受所有的后果就好。”
他转身去取随身带着的小药箱。
他原本打算只在紧急情况下备用,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时刻屈服。
十分钟后,针管里缓缓推入药液。叶语莺的呼吸微微颤抖,指尖却死死攥着椅背。
“稍微忍一下。”黎颂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咬唇,眼角泛红,强自忍耐,可是随着药液的推入,她嘴角竟然缓缓绽放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