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厦,一股夹杂着湿气的、属于暮冬深夜的寒意,扑面而来。
今年据说是暖冬,但对于叶语莺来说也与以往一样难熬。
她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一瘸一拐地,安静站在马路边等红灯,然后朝着唯一还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停下等行人过马路的车流中,有一辆深蓝色保时捷停靠其中。
寂静的车厢内,程明笃的目光,穿过漆黑的夜色,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那个正在寒风中,缓慢独行的、瘦弱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熟练地,用拐杖,支撑着自己那条有些脆弱又不听使唤的腿,动作熟练,像是一种,早已融入了她身体本能的、长年累月的、习惯性的借力。
绿灯亮起,原本应该左拐上高架的,却找地方掉了个头,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自觉中,一点一点收紧,对真相强烈的探寻感令他无论如何都要掉头查看究竟。
车停靠路边,隔着马路,他亲眼看到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内的,叶语莺拿着一个最简单的金枪鱼饭团,和一瓶热的麦茶,走到了那排正对着巨大玻璃窗前,坐下,一个人在床边耐心啃着饭团,脸上带有些享受的神情,只不过不是因为饭团,而是因为夜色。
她拧开麦茶的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小口小口地咀嚼着没什么温度的饭团。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个模糊的、被店内灯光映照出来的倒影。那倒影的背后,是无边的、被雨水打湿的、漆黑的街道。
她就那么,一个人,在午夜的、空无一人的便利店里,与自己的影子,一同,进食。
程明笃就那么,隔着一条马路,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亲眼看着她,完成了这场,属于她一个人的、寂寥的夜宵。
那画面,独立坚强,可,孤独却又如同可以穿透挡风玻璃的蜻蜓一样,抵达他所处的封闭车厢。
吃完饭团,叶语莺将垃圾扔掉,然后,拄着拐杖,走出了便利店。
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完成得,孤独地来,孤独地走。
当她走到写字楼的门禁前,准备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门禁卡时,或许是因为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那张薄薄的卡片,从她的指缝间,悄然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湿漉漉的、冰冷的地面上。
叶语莺的动作,顿住了。
她有些苦恼地看着地上那张卡片,沉默了几秒,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弯腰这个动作,对现在的她来说,有多么的困难和痛苦。
她只能,将拐杖,小心地,靠在墙上,然后,伸出手,扶着冰冷的墙面,准备用一种最缓慢、也最狼狈的姿态,慢慢地,蹲下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要弯下膝盖的那一刻——
一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被雨水沾湿的,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又干净的手,伸了下来,轻松利落地,从地上,捡起了那张属于她的门禁卡。
叶语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停了。
目睹面前的身影,她头皮有些发麻。
只见程明笃,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那幽静如古井的琥珀色眼眸,在夜色中,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他将那张门禁卡,递到她的手里,声音带着深沉的疑虑,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无比清冽,与雨水融为一体。
“腿怎么还没好?”
-----------------------
作者有话说:50个~
第71章
一切来得太突然,叶语莺眼中的星光一闪而过,反而是嘴先于脑子找到的答案。
“本来快好了,但是又不小心崴了,伤上加伤,估计要很久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面不改色地盯着地面的小水哇,脸部红心不跳地扯着谎,说完一回想,觉得自己这借口简直滴水不漏。
她抬眼,看向大厦的玻璃门,倒影出自己心安理得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暗自叹息。
光明磊落的叶语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长满了这些言不由衷的谎言。
她觉得自己倒影变得十分陌生。
“怎么这么不小心?”程明笃的声音加强了几分。
叶语莺闻言,这才缓缓松懈下来,因为意识到他对此没什么察觉。
她抿了抿嘴角,无奈耸耸肩,乐观道:“正好,这拐杖碳纤维的,很贵,这些利用率提高了。”
她话音落下,恨不得立刻终止这些对话,因为她心里清楚,只要和程明笃有太多对话,迟早会被他察觉出什么。
“送你上去?”
就在她准备找个借口开溜时,程明笃却开口了。
这是个提议,但叶语莺却没有在他那低沉的嗓音里,捕捉到半分属于问句的、征询的意味。
她飞快在心里预判,此行是否可能出现一些她预料之外的情况,看自己是否能提前想好应对的方式。
这次,她没有考虑周全,因为她那
颗早已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混乱不堪的心,还是先一步,替她的大脑,做出了选择。
她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感觉周围的冷空气似乎都变得格外安静,连屋檐边上积水坠落的声音,都仿佛能被无限放大。
“正好,你参观下我们的办公室,回头替我们跟冯总美言几句,然他多为我们引荐点投资人。”
她反应极快,用一种轻松而商务化的话术化解了刚才漫长沉默带来的尴尬。
程明笃闻言看向她,似乎在解构着她话里的真假比例。
两人沉默地上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镜面的门上将两人并肩的身影,和她脸上藏不住的古怪模样映照得更加清晰。
紧张之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自己腿部神经末梢,逐渐苏醒的疼痛。
她的额角,又开始,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这些年,去看过……你母亲吗?”
电梯上行,程明笃看着镜面里的倒影,看着她那绷得紧紧的、脆弱的侧脸轮廓于封闭的空间内用极低的声音问出这句话。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是个十分微妙的问题,是偌大的江城唯一能与她过去联系起来的问题。
而问出问题的人,也是唯一知晓一切的人。
只不过她如今很难说,究竟是不是——家人。
如果是以往,她想问他,你为什么要提她?
她想说,那个女人,与我无关。
可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早已被无限时光稀释了。
她发现姜新雪仍然是自己生命中无法回避和割舍一部分,无法完全切分的。
“我每次回国都会去看看她。”
她沉默站在远处,看着她在陪护的帮助下下楼自由活动,有时候会目睹她正好发病,被好几个医护人员强行按下,然后注射镇定剂。
她不复从前的优雅和美丽,一双眼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不过仿佛符合某些民间的说法,她丢失了一些魂魄。
程明笃听到这句话,侧脸猝然紧绷了几分。
他继续问道:“你尝试和她对话过吗?”
叶语莺点头:“尝试过,但是她不认人了,提及我的名字时,她也充满本能的厌恶……”
她有些艰难地呼出心口的浊气,硬邦邦地说道:“况且,以前她精神正常的时候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更何况现在。”
程明笃双唇抿上,没有追问,无声地,将视线从她的倒影移开了。
“叮——”
电梯,抵达了楼层。
门打开的瞬间,叶语莺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的囚犯,迫不及待率先下了电梯。
程明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虽然走得很快、却依旧难掩狼狈与跛行的背影。
一颗总是被理智和逻辑所主宰的心,很难地,感到了一种,近乎于无能为力的,钝痛。
他们走到一扇简洁的、挂着“Ashera”金属字样的玻璃门前。
叶语莺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转过身时,脸上所有因为回忆而产生的脆弱与伤痛,都已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请进,程总。”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在电梯里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她,“这里就是Ashera。”
她用这个冰冷的、商务化的称谓,重新,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高高的、安全的墙壁。
程明笃对她这个称谓而略微蹙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这个,由她一手创造的、全新的世界。
办公室不大,甚至有些拥挤。
开放式的工区里,有十几个工位,眼下是半夜,整个公司只有叶语莺自己。
远处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猜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属于创业公司特有的、混合着咖啡和橙子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