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锦捂上心口,长睫低垂,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滑落。
“大师兄。”他声音轻颤,带着几分茫然的无助,“我这里……突然很疼。”
苏清流和白子夜无法回答他,他们轻轻碰了碰眼角。
指尖所及,才发现,面上不知何时,已是湿润一片。
无人看到的地方,江献晚却如释重负,重重将额头抵在粗糙的树上。
她擅医术,特意探了花美人的脉。
那脉象分明仍是元阳未泄之身。
三个师兄也没有被嚯嚯。
江献晚有些不解。
依林轻染的性子,不会放过与美人图鉴双修的机会。
可为何到了现在……
方才花不休和师兄看她受伤,过于激烈的反应,更是让她惊出一层后怕的冷汗。
难不成,是因为另一个尘世的存在,牵动了这个尘世里他们的心绪?
那么,剩下的人呢?
一切,又是否都来得及挽回。
天道:“……”不然呢?
让你来参加他们大婚吗逆子!
不知道他们各个爱你爱的多深吗?
江献晚又一次将额头撞向树干,藉着痛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迅速敛住气息,转身疾步,再度朝太虚宗的方向掠去。
她瞥了一眼云层中悬浮的宫殿,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太虚宗外围的结界。
花不休懒散的很,不似现在,眉心总蹙着。
他们四师兄妹认祖归宗,也没去领过什么弟子腰牌,反正那一身青衣足够出众,谁见了,都知他们是凤仪台的人。
不过,没有身份牌,不是问题。
以她如今的修为,想进来,易如反掌。
江献晚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便踏入太虚宗,飞身掠上白玉长阶,直登那座悬浮于云端的浮殿。
抬手撩开雪色纱幔,亭中如玉如琢的南帝尊支颐下颌,神色淡渺地朝她看来。
他身披云缎华服,墨发以玉带轻束,眉眼低垂处宛若水墨画卷中最疏淡的一笔。
唇色极淡,肤色冷白似玉,整个人如同琼台玉树,风骨天成,清贵难言。
显然,在她踏进太虚宗那刻便已知晓。
一开口,是江献晚预料之中,望而却步的疏离。
还有不易察觉的杀意。
“阁下擅闯我太虚宗,所为何事?”
江献晚不语,兀自散漫的在他对面坐下,从芥子囊掏出一只流光温润的玉瓶,拿过桌案上干净的茶杯,满上。
清冽如玉髓的液体落入杯中,氤氲起一股纯净至极的灵息。
云为泽指节蓦地一蜷,瞳仁难以抑制地细微颤动。
灵泽之露!
她为何会有?
他分明从未给过任何人!
这个少女,又是谁!
晦涩难辨的目光,探究地掠过那截纤细的侧颈,最终停在她肩头那片被鲜血浸染的衣襟之上。
伤口狰狞可怖,入骨极深,残留的灼烈灵力……分明是凤仪的本命法器所致。
她做了什么?
竟惹了凤仪出手?
那伤口,看上去……像是她自己撞的?
两境三域何时又多出了这么一位渡劫?
云为泽微微敛起双眉,嗓音沉了几分,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深意。
“你是相见恨晚。”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献晚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敛了脸上空茫的神色,展颜一笑。
那笑容明媚灼目,似六月初夏最绚烂的骄阳。
轻轻眨眼时,眸中流转的光彩宛如万千星子坠入粼粼湖波,碎光潋滟。
“帝尊尊。”
她语调轻快,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亲昵的熟稔。
“您也要杀我吗?”
这过分亲昵的称呼,让云为泽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心底无端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他并未立即回答,只是缓缓摊开手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反问道:“若吾说,是呢?”
江献晚倾身,将血色还未凝固的雪白侧颈送上。
语气轻松,甚至愉悦。
“好啊。”
“我,甘之如饴。”
只要他舍得。
云为泽睫毛一颤,有瞬间的恍神。
少女卸了护体灵力,纤细的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显然来真的,伸了脖给他杀。
仿佛,真的是……甘之如饴。
他阔袖微动,白玉般的指尖,缓缓触上那道狰狞反卷的伤口。
若她不反抗,只需轻轻一点,便会死的干干净净。
灵力自他指尖溢出,可当看到她被血染的颈子,因痛意脸色泛白,鬓角渗汗,唇角却笑盈盈的勾着。
不知为何,动作一滞,灵力倏地消泯。
他猝然垂眸,去看自己染血的指尖。
而那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更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狠狠攫住他的神魂!
他在怕。
在怕……她伤了。
会死了。
江献晚似感觉不到痛,更像是未曾发觉他异样的反应。
浑不在意鬼门关走了一遭,自顾自的歪坐回去,从芥子囊摸出一盘滚圆的荔枝,恹恹的趴在桌案咯嘣一咬。
汁水飞溅,云为泽恍惚的从指尖,挪向袖上一点浅浅的痕迹。
他方才,为何没杀了她?
为何……觉得她颈子上的伤口很是刺眼。
灼他的心脏,都要扭曲作一团。
她擅闯他的潋浮台,他本该杀了她的。
明明只是初见。
云为泽错愕于骤起的陌生心绪,眸光落定在那张滟若海棠的面颊,而后……再次不受控制的滑向她唇间微微咬着的荔枝肉。
果肉莹白,饱满水润。
便如那双唇。
她喜欢吃荔枝。
心中陡然蹦出这么一个念头。
第332章 拦下她
意识到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即便是素来波澜不惊的南帝尊,眼底也再度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尤其少女随手将盘子推过来了些,一切都那般的熟稔。
“你叫什么?”
他问。
言罢,有些懊恼。
南帝尊不该如此。
他亦,不会对任何人如此。
谁知,对面趴的歪歪扭扭的少女,漫不经心,满不在乎。
“晚晚啊。”
晚晚啊。
你忘了,刚认识时,每次这么喊,总是要笑着拖一点点音,贱嗖嗖的。
后来,落在她耳畔的一声声,便是缱绻悱恻的缠绵爱意。
江献晚不知为何,又忽然烦躁起来,起身。
“帝尊,不杀,那我可就……走了。”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的云为泽,心思都如九曲深潭,难以窥尽。
话说得越多,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按他的一贯作风,既然方才没有动手,便是心软了……
而且,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一个月。
她还要去妖域,去北境,去魔域,去寻……风回雪,帝隐,还有非翎。
这个世界也好,那个世界也罢,这几个男人,一个都不能与林轻染成婚!
她痛痛快快的来,痛痛快快的走,似乎不给人留一点回神的时间。
转身之际,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故意使得云为泽看见。
而就在她突然起身的刹那,云为泽阔袖下的指尖颤了一下,眼底浮出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和想要挽留的冲动。
强制按捺,坐稳了。
可就在此时,一缕清脆的铃音……撞入耳际。
他睫羽震颤着一低,一截雪白的足踝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
脚边漆黑的花骨朵疯狂蔓延,骤然绽开……
途经半山腰,江献晚身形微微一滞。
时云霄,秦秦?
犹豫了片刻,旋身落于枝繁叶茂的树干。
两个少年在交谈什么。
时云霄拧了拧眉心,“林轻染下了追杀令,现在两境三域的修士都在找那个人。”
秦秦怀揽长剑,同样魂不守舍,“应当是位散修。”
顿了顿,又道:“只是随口一句,何必如此。”
时云霄:“你也知道她……”
林轻染最看不得有任何一个女性,出现在他们周围。
他们也不知为何,以闭关为理由,避免与他人接触……同样,下意识避免与她接触。
明明应下那般大跌眼镜的要求,却又像是……心底不怎么对。
帝尊和凤仪剑尊自虚古境露了面,再回来,亦是再未出现过。
就连苏清流三人,也是如此。
想到这种诡异,但又说不出来的感觉,时云霄默了片刻。
话音一转,故作轻松道:“不过,这么勇的,还真是想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