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番完)
第1章 来时路1
我一直都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想要挣脱束缚的希望微渺的如同夜色中偶尔闪现的萤火之光。
没有可依的力量。
甚至无法预料到结果。
可我想要拼尽全力去搏一搏。
我想,最后的结果即便不尽如人意,也是虽败犹荣的壮举。
*
我胎穿至大乾朝燕北李家村。
一个封建,闭塞,重男轻女的农户家中。
爹是哑巴,娘是毁容的丑八怪。
闭塞之地刁民多,我父母身体的缺陷,不仅是嘲笑的对象,更是合理压榨的理由。
晦气,厄运,一季庄稼干旱都是我爹娘的锅。
他们踩着我爹娘的脊梁,仿佛这样就能高人一等。
我出生后,耳边绕的,眼睛能看见的,便是不公平的合理压迫。
我爹木讷懦弱的想要通过多做活,向家人证明他是个有用的人。
我娘勤快的包揽了家中所有的家务活,只为我们姐妹三个能少做点活。
阿公阿奶叔伯婶娘们,理所应当享受爹娘的付出。
并将我们姐妹当作奇货可居的货物,只等年岁长大卖银。
爹娘他们无法脱离这种畸形的生活环境。
因为没意识,没胆量。
更因……身无分文。
藕哥儿的出生,让我们家好过了很多。
阿公和阿奶开始偏爱这个漂亮的男丁。
阿娘开始说:“你们有了弟弟,就有了依仗,你们阿奶不会再将你们随便卖人了。”
爹很开心,大姐很开心,二姐很开心。
情亲在他们眼前蒙了一层滤镜。
我笑着享受年幼生活短暂的安宁,寸步不离的护着藕哥儿。
在这个要靠男丁闯荡的时代,健康的藕哥儿又何尝不是我的希望。
藕哥儿没得那天,我知道我没有成长的时间了。
我得逼着这弱小的身体,踏上逃离这吃人牢笼的路。
再慢一点,我怕下一个悲剧会是大姐,又或者二姐,更有甚是这具四岁的小身体。
*
我开始变得愚笨,喂鸡会摔一身的鸡屎,并将鸡压死。
烧火会扬一屋子的灰,让大家不得不吃夹灰的饭食。
阿奶打我骂我,娘护着我。
在藕哥儿一事上亏心的阿奶,终究是不敢对上我的眼睛。
我如愿以偿得到家中最轻省的活——随大伯母一起去县城看望在县城私塾读书的二堂哥。
走出的路,一定在村外。
置身于县城的时候,我犹如一个在沙漠中将死脱水的人置身于甘甜的山泉中。
*
时下这个在旱厕旁边摆摊都需要人脉保驾护航的年代。
借势,成了我破局的唯一一条路。
而我的优势,是我的灵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吴叙白是我在黑暗中看到的微弱星火之光。
他是二堂哥的同窗,也是二堂哥捧着讨好的对象,家里从商。
生活奢靡,挥金如土。
二堂哥捧着他,意在求他引荐入吴氏商行当个账房或者掌柜,解决工作问题。
我接近他,是需要一个经常入县城的机会。
初见那年,我四岁,他十一。
他还是个阳光爱笑的小孩哥,沉迷在二堂哥等人的追捧中,享受当老大的快乐。
初见那天,我参差不齐的短头发,男女不分,又长又薄的刘海能遮住我眸底不同于年龄的深色。
他钟爱高贵的紫色,锦袍华衣,腰间的玉佩色泽莹润。
笑起来的狐狸眼有一种特别的魅力,让人难忘。
我当机立断选择引起他的注意。
“二哥,你怎么跟小偷一起玩儿?”
“谁是小偷?”
我指着他:“他。”
二堂哥斥:“不准胡说,赶紧给吴公子道歉!”
“我又没说错,二哥为什么要打我的头?”
吴叙白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本公子偷你什么了?”
我没有回他,而是委屈的看着二堂哥:“他若是没有偷太上老君的仙丹,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吴叙白那天吩咐人给我买了一盒普通人一辈子也尝不到的甜角酥。
我没吃到,我的姐妹爹娘也没有吃到。
但半个月后,大伯母再次进城,主动捎上了我。
*
吴叙白似乎很相信童言童语,沉迷在我的彩虹屁中无法自拔。
我将他哄得很开心。
他问我:“甜角酥甜不甜?”
我说:“很甜。”
他噗嗤笑喷,指着我跟我二堂哥说:“你这不弟不妹的东西,味觉是不是有问题。甜角酥是咸甜的,怎么会很甜。”
大伯母和二堂哥脸上颜色都不好。
他又送了我一盒甜角酥。
大伯娘不情不愿的分了我一块,说我能有此造化是她带我去县城的功劳,将剩下的都拿走了。
我拿回家,分给了大姐二姐和爹娘,谎称我吃过了。
我看他们吃的很满足,那一刻是幸福的。
他们脸上的笑容慰藉了我孤独的心。
夜间,爹往我的嘴中塞了一小块甜角酥。
吴叙白骗我,甜角酥是甜的,一点都不咸。
但眼泪是咸的。
*
第三次见吴叙白,他依旧问我:“甜角酥甜不甜?”
我笑着跟他说:“甜,一点都不咸。”
他笑起来,让我将头发扎起来。
我不扎。
我作为比狗腿还专业的狗腿的妹妹,为其提供情绪价值,获得打赏,并有了来往村里县城的自由。
我利用入县城之便利,寻求脱离桎梏的机会。
可谁会愿意跟一个身体只有四岁的孩子谈正事?
我的面前不仅横梗着阶级的沟壑,还横亘着年龄的弱势。
我守护着黑暗中那点随时可能灭的星光,过了五岁生日。
时间的年轮,将我们往前推。
过完年,大姐十二,吴叙白也十二。
吴叙白从易城过完年回来,给他的狗腿一号——我,带了很多好吃的。
他问我新年有什么愿望。
我说:“愿吴公子年年常笑,岁岁无忧。”
他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抬手拭泪,我眼尖的发现他手腕的青紫。
他说:“狗腿子,还有一次向本公子讨赏的机会。”
我真诚的问:“公子再给赏,可以帮我收一半吗?”
他用掌捋开我额头的刘海儿。
四目相对,我的眼神是我灵魂的颜色:“可以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良久,在我想要再次问的时候,他放下我的刘海儿说:“可以。”
这一年,他眼里还有光。
他依旧带着狗子们在县城流浪,看起来像是个纨绔,可他功课极好,全私塾第一。
他问我:“李三,信不信本公子将来一定能金榜题名?”
我当然信。
一个会路见不平帮人解难的小孩哥,一个随身带着铜钱打赏乞者的小孩哥,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
*
我们都在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努力。
他的路在四书五经,我的路却还一片渺茫。
我尝试过从吴叙白身上下手,可他说他不从商,他要考科举,要为官。
我也尝试过卖包子馅儿的方子,可被对方吞了,渣都不剩。
我守护的星火几近熄灭。
撑着我不停迈开脚步的,是先辈们棉絮充饥,万里长征等意志跨越时空的辐射。
若是失败,我选择挥一挥衣袖,先行一步,死在这条路上。
*
我害怕过年,那意味着大姐距离深渊又近了一步。
可时间总是在催促我。
眨眼,我六岁了,大姐十三,吴叙白也十三。
这一年,我们的命运被判官笔修改,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
判官笔着墨的时节在夏季。
那天,天降大雨。
爹娘的房门前围着很多人。
大伯母说服阿奶,同意用大姐换亲给自己娘家侄儿,要接大姐走。
一向懦弱的爹握着昨日他才磨过的菜刀,守在门口。
“老四,你疯了!用你一个闺女,换我娘家两个侄女儿嫁过来,是咱们李家赚了!”
大伯母插着腰,刻薄的嘴脸刺目的疼。
阿奶也在骂:“老娘的饭是那么好吃的!你个扫把星,雷劈死的玩意儿,今天不将芙丫头交出来,就朝老娘头上砍!”
娘抱着我们姐妹三在屋中。
她用她的怀抱,给我们安慰和温暖。
我眼睁睁的看着大伯母带人逼上前,又眼睁睁的看着爹发疯砍伤了大伯母的胳膊。
人群吓坏了。
大伯母尖叫着:“哑巴疯了,哑巴要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