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香_西鸽屿【完结】(120)

  “你若主动登报揭露,我便给你一条活路,保你返乡,安度余生。”兰昀蓁将书册阖上,“先前你不愿说,不正是因怕大爷与二爷的报复?”

  “如今聂家所有可掌权之人都已死了,你当是再无顾虑。”

  “三小姐何苦要这般做?”老翟叔苦色,“老太爷若知晓府中族亲自相残杀,只怕在天之灵都不得安息啊!”

  “我早说过,你不必去想,我为何做这些。”兰昀蓁面色不动,“是对老太爷矢忠不二,还是使自己安老有终,翟管家择其一便是。”

  老翟叔佝着脖颈,两肩头轻微耸抖。

  兰昀蓁给足了他时间取舍。

  直至手旁滚烫的茶盏连温手都不起作用,方见他的头垂得更低,嗫嚅道:“登报后,恐还有旁人害我,三小姐定要送我平安至老家。”

  “那是自然。”

  兰昀蓁不意外他的回复,起身欲离开。

  堂外,恰好有丫鬟来报:“有位胡姓先生来访,弥月阿姊说,得赶紧告诉您。”

  姓胡,且又是弥月急着告知的,兰昀蓁一下子便知晓是何人。

  “老先生舟车劳苦,你带他去后罩房歇脚,换身干净衣裳再走。”兰昀蓁吩咐。

  后罩房在府邸最末,离那处最近的门又是后门。

  丫鬟一听,便知这位衣衫褴褛的老先生当是要从后门被悄无声息地送出去,避开庭院中那位方来不久的胡先生。

  老翟叔未查何意。

  只以为兰昀蓁思及他曾是聂府中的大管家,该给他份体面,不觉有异,连连道过几声谢,随丫鬟往后院里去了。

  她望着他身影消失在门框,回身往前院中去。

  走得愈近,便愈可听清晰栩鸢被弥月逗得咯咯直笑。

  可她当真瞧见时,却滞住脚步——

  弥月执一柄小鸡啄米的铁皮玩具,轻晃着,引栩鸢去抓。

  而栩鸢身后不远,所立之人正是胡慊。

  他正垂眼,目光黏在玩在兴头上的小鸢儿身上,连眉目都慈和几分,脸上浮现着笑意——恐怕他自己都未曾觉察。

  还是栩鸢先发觉她的到来,撒开了手中已握住的小鸡啄米,转而向妈妈奔去,踉跄小跑着扑进她怀中。

  兰昀蓁弯下腰抱起她,看向神情有些不自如的胡慊。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昔日的云家宅邸,他一个云家的罪人,有何颜面重踏入这间宅子?

  “我已递交辞呈,决意回老家去了。”胡慊何尝听不出她话中深意,显几分局促,握紧手,“临行前,本想再见你一面。”

  话落,他的目光又从兰昀蓁的脸庞,落至栩鸢好奇瞧着他的那张脸上。

  小丫头不知发生了何事,直溜溜地圆睁眼眸,紧瞅着他看。

  起初,他迈进院中,第一眼瞧见栩鸢,便觉油然亲近。

  不过心中仍觉奇怪,怎会有孩子同她住在一处?

  后来第二眼,定睛一瞧,便发觉这孩子与她眉目间的相似之处。

  前些年,沪上那些有关她的风言风语,他亦是有所过耳的。

  只是不曾想,孩子这桩,竟是真的。

  他一直立在院中,瞧着弥月陪孩子嬉耍,几番连步履都迈开,欲上前抱一抱小丫头,却又怕外孙女不同自己亲近,亦惹了她的厌恶。

  瞧着瞧着,他便忆起旧事——从前她幼时,自己亦是瞧着一丁点儿大她在此院中欢乐。

  再抬眸时,措不及防对上她漠然的目光,心底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兰昀蓁将栩鸢交给弥月,让她抱她进屋去。

  胡慊留恋追随的目光被一并阻断。

  “你我不必再见。”她说得果决。

  “爹知晓,自己这辈子,做了许多错事。”胡慊忙低声下气,“只求你……给爹一个赎罪的机会。”

  “能赎的罪,你已赎完了。”兰昀蓁淡漠地睨着他,“早在杨氏死的时候。”

  那场大火,将杨氏烧得面目全非,亦染上肺痨。若无他的默许与遮掩,是如何也周全不了的。

  胡慊的身子一颤。

  “你以为,我不知么?”兰昀蓁接着道,“递交辞呈前,你还特找过许奎霖一回。”

  那是他意识到,她若要为云家沉冤昭雪,必会揭开当年旧事。届时,杨洪禄的罪行会被一一列出,而他,亦当被累及。

  “你欲求他从中襄助,未雨绸缪,至少保全官位。而他,却要你二择其一。”

  ——如今使他与杨洪禄有唯一关联的胡婉兮;与自己的仕途、维系半生的美名良德。

  胡慊的面色渐渐惨白下来,兰昀蓁冷眼相待。

  “你又是出卖了家庭,抛下了唯一一个,你悉心养大的女儿。”

  纵使他如是抉择了,可终了,乌纱帽却仍未能保住。

  战事频发,多少人对他的位置眼热,再者,还有一个萧宪。

  他是绝不会许他得偿所愿的。

  “至于余下的罪,饶是你死千百回,也偿还不清。”她声音冷肃。

  她的姆妈、外祖、舅舅们,再无法死而复生,往昔之日再不会复现。

  胡慊的嘴唇翕动,双臂微颤,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自院外而来的一道人声打断。

  “胡次长,久违。”

  贺聿钦自垂花门下入庭,目光扫过他的脸,终了,关怀地落于兰昀蓁面庞。

  “少将军言过。”胡慊面容愧怍,“我早已担不起你这声次长了。”

  按理说,他合该唤他一声岳丈,但依兰昀蓁的态度来看,此事怕是今生都无望。

  “我同昀蓁尚要外出,次长可要留下用过便饭?”

  闻言,兰昀蓁将自己从冷然中渐渐抽离而出。

  是了,今日聂之仪将要离沪,她已应下,会去送她一程。

  她立到贺聿钦身旁,冷眼淡声朝他:“若无话再说,你便可走了。”

  相较于贺聿钦的婉言劝离,她对他已无丝毫耐心。

  “鸢儿……”他欲再见一面栩鸢。

  至少,能让初为外祖父的他抱抱孩子。

  “她是我的孩子,我会将她照料得很好。”

  胡慊的最后一话题被彻底斩断。

  他眸底黯淡下去,兀自点了点头,僵硬转身离去。

  兰昀蓁立于原处良久,凝着胡慊凄寂的背影,直至耳畔的人声将她的心神扯回。

  “我们也动身罢。”贺聿钦低眸看她。

  兰昀蓁机械地点了点头,挽过他递来的臂弯,方觉身子逐渐回暖,一颗心落到实处。

  “方才见案桌上有本《幼学琼林》,栩鸢还这般小,你念给她听,她可听得懂?”

  二人相伴绕过海棠门,贺聿钦抬臂将白墙上险压至她脸边的竹叶拨开:“念一念,就作是启蒙。”

  虽都说,读了幼学走天下,但他二人的孩子,不求走天下,只盼平安自立便好。

  “如此一来,你好不易闲暇,却又忙起来了。”她温和笑着。

  “比起你这些年带着她,我做的,远远不够。”

  贺聿钦牵她的手紧了些:“鸢儿灵心慧性,像你,书中内容,有的念过一回,她便记住。”

  “或许,她今后可去念文学,就如你当年未能实现的那般。”

  “我倒觉,她今后想念什么便去念什么。”

  兰昀蓁依傍着他,闻见让人心神安宁的衣衫气息:“待她大时,也该是想学什么便可随心去学的世道了。”

  不再是为匡国济世,定倾扶危而专去学医,或投于行伍之中。

  家国安宁,海晏河清,男女老幼皆可做自己想做之事,无惧战火。

  贺聿钦自是应和:“我们的女儿,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差。”

  兰昀蓁被引笑。

  -

  再度来到码头,是为送走聂之仪母女。

  今日海风不算大,与青锁离开的那个深夜杳不相干,可当她再置身其中时,却仍觉离别之景仍历历在目。

  青锁当是已到了大洋彼岸,方安顿好,不及写信,亦或是信件还在海上漂泊……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你在这里。”

  聂之仪远远地来,手中还怀抱着那只蓝眼白毛波斯猫。

  她的思绪被打断。

  贺聿钦去寻挑夫搬运行李,并不在此,这亦方便她二人交谈。

  “怎会想去日本?”兰昀蓁看她。

  “我外祖家在日本尚有些人脉,我与我娘去了那边,也好有人照应。”

  她说着,双手紧握提包,朝码头外望去,眸底尽是留恋不舍。

  怀中那只雪白的波斯猫被揪扯住毛发,仰头喵喵地叫起来,她这才从情绪中抽离,松开了手指。

  “若非生在聂家,我同母亲、阿姊,也本可安宁度日,何须离开故土?”

  聂之仪回过身,凝着她,神色复杂:“……你为何愿意放过我?”

  她显然已猜出她的真实身份,不过临走前,仍欲问个究竟。

  “我累了。”兰昀蓁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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