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管事出去通知大伙儿关于土地的事儿还未回来,于是这顿饭便由秦宁与秦婶,还有林婶作陪。
当陆明瑜吃到熟悉的味道时,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昔日的种种浮现眼前,她想起那个又苦又难的冬日,又想起那个动不动就吐血的长孙焘。
要是没有这些善良的人帮助,不知他们能不能熬过那最苦的时候?
林婶看到了,想开口安慰,却见那威严的男人已掏出帕子为她擦泪,只好收回手,柔声道:“晏晏姑娘别哭,一切都过去了啊!”
是过去了。
她的草草不用在生死边缘挣扎,她的身体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弱得动不动就发烧。
可是每每想到那朝不保夕的日子,她仍心有余悸。
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现在的日子有多么来之不易。
陆明瑜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长孙焘很少说话,却不动声色地为她地做好一切。
秦婶与林婶看到晏晏姑娘被夫君如此疼爱,她们打心底为晏晏姑娘高兴。
至于秦宁,这个青年从来就很难被人看穿他的心思,沉稳睿智,胸有沟壑,他默默地吃着,脸上噙着一抹恬静的笑意。
承明殿。
“儿臣参见母后。”元武帝向太后行了一礼,问道,“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看着桌案上摆着的糕点,一块未动,目光一闪,道:“春禧说你勤勉国事,饭也没有好好吃,哀家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
元武帝笑道:“让母后担心,是儿子的不是。”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依旧是那样的眉目,却又和往日不同了。
“皇帝,国事虽然要紧,可也要注意身子,你以往都不爱吃甜食,最近却十分贪嘴,不是哀家说你,甜食吃多了容易患消渴症,还是要懂得节制,好好吃饭才行。”
元武帝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道:“母后的话,儿子记住了。”
这样乖巧而又温顺的回答,却让太后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她是皇帝的母亲,皇帝有什么事是她不清楚的?
这个孩子,从来顽劣不羁,长了一身反骨,如今怎么会这般听话?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开始与母亲离了心,再不像从前那般依赖和需要母亲,那柔顺的外表之下,或许还藏着一颗敷衍应付的心。
而母亲,也没办法再捏住他了。
从知道自己的儿子忽然喜欢上吃甜食开始,太后心底陡然升起的不安,到此刻增至最浓。
她满心惊慌,急于想在儿子身上找出昔日的影子,却是越看越吃惊——什么时候开始,她完全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为了验证儿子仍旧未变,她向儿子提了个请求,一个她其实很想做,但担心让儿子为难,以至于憋到现在都没有说的请求。
“策儿,你整日忙成这样,哀家实在心疼,不若赶紧定下一个中书令,协助你处理政务,这样你也能松快些。”
中书令乃是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员,负责直接向皇帝上奏的密奏“封事”,官职不大,责任却尤为重要。
一般皇帝都会从亲信中择选中书令,亦或是从信任的大臣族里选取优秀的人担任。
中书令也代表圣心所向,世家大族与朝廷新贵,无不希望中书令出自自己家中。
但元武帝一直没做决定,在齐国公的“好言相劝”下,太后把主意打到了上头,想让皇帝从萧家选一个优秀子弟担任。
太后认为,皇帝身上流着萧家的血,他没有理由拒绝此事。
要是皇帝拒绝,那说明皇帝与萧家已经不是一心了,要还是她从前的策儿,哪里不会想着自家人?
元武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母亲,笑眸仿佛看透一切,让人无所遁形。
“哦?母后有何高见?”
第819章 母子离心
太后被皇帝看得毛骨悚然,她心中有些许不快。
但因为皇帝并没有直接反驳她,她只得按捺下所有的不快,雍容华贵的面庞之上,挤出一抹柔软的笑意。
“国事都由皇帝做主,哀家哪有什么高见?只是看着皇帝操劳国事辛苦,又发现皇帝身边的确缺个中书令,所以哀家才会提上一嘴,希望皇帝别怪哀家多管闲事。”
太后说完,噙着笑意看向自己的儿子。
按以往的经验来看,她这招以退为进很凑效。
皇帝孝顺,必然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的人选。
那个时候,她再有意无意地提起她中意的人选。
如此一来,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就这样等啊等,等到有些沉不住气了。
元武帝收起那如同针芒一样的目光,一脸感动:“母后事事为儿子着想,儿子感念在心,多谢母后。”
嗯?
就这?
没有了?
太后得不到期待中的回答,不由一怔,竟然有半响反应不过来。
她不甘心就这样,仍不死心地开口:“皇帝,哀家刚才提的事,你怎么想?”
元武帝又笑了,这样的笑意味深长,让人不寒而栗:“儿子感谢母后的关心。”
又一次打太极?
又一次故作而言他?
太后忍不住了,满肚子乱窜的怒气,终于让她精致的脸出现了裂痕,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皇帝长大了,而母后也老了。”
嘉佑帝按了按膝盖,站起身来,颀长的身形被玄色的衣袍衬得威严无比。
他负手,看向悬在御座之上的牌匾,清朗的嗓音却让人听出沉稳的感觉:“母后,朕记得小时候祖父曾抱着朕说过一些话,朕那时候不懂,但对祖父的话却记忆犹新,莫敢忘怀。”
“他说,男人肩上一旦有了责任,无论多大的年纪都应该让自己变得成熟。”
“朕自从灵前即位起,就已经决定让自己长大了。母后,朕不仅是祖父抱在怀里循循教导的孩子,不仅是您十月怀胎忍受剧痛生下的儿子,更是这个国家的君主。”
“朕的肩上有着满朝文武的殷切期盼,有着苍生黎庶寄托的希望。家国天下,每个字重如千钧。朕,是该长大了。”
太后望着这个儿子,忽然觉得陌生极了,这明明是无数难熬的深宫日子里,给予她咬牙坚持的支柱。
为了爬上这个位置,她在波诡云谲的深宫被权力倾轧,她从一个懵懂少女变成城府深沉的狠辣女人……
她就这样裹着泥与血摸爬滚打,踩着无数妃嫔的尸体攀上权力高峰,她甚至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姑姑。
她历尽艰辛,终于成为了这后宫说一不二的人。
可这时,儿子却用如此委婉的方式,一次次提醒她,如今身份有别,每个人都应该安分守己。
方式虽然简单,但却很直接。
直接到可以一拳击碎一个母亲的心。
太后终是没有说什么,望着桌上没有被碰的点心,目光闪了闪。
“皇帝保重身体,哀家走了。”说完,太后搭着春禧姑姑的手,施施然离开了。
元武帝转身行礼:“儿子恭送母后。”
外头,齐国公早就侯着了,见太后出来,忙不迭问道:“太后,枫儿担任中书令的事,办得如何了?”
齐国公口中的枫儿便是萧眉若的兄长,齐国公府的嫡长孙萧云枫。
太后特地来承明殿一趟,也是为了想与元武帝提及让萧云枫担任中书令一事。
此刻,铩羽而归的太后满心苍凉,心里觉得累得紧,只是说道:“哀家没有提。”
齐国公眉头登时就皱了起来:“太后,我已经和家里人说了,一定会为枫儿谋得这个职位,萧家可是陛下的后家,中书令若是不出自萧家,别人会怎么想?”
“陛下自登基以来,屡屡扶持宗室打压外戚,已让朝中同僚看尽我萧家笑话!太后,别忘了你出自萧家,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
太后刚刚被元武帝委婉而疏离地断了所有出路,觉得儿子与自己离心的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时被自己的父亲责骂,一时也恼了:“齐国公,请注意与哀家说话的态度。”
望着拂袖而去的太后,齐国公怒不可遏,浑浊双目因愤怒紧紧眯着,本就一大一小的眼睛更显诡异。
正巧这时,司膳房的宫娥提着食盒经过。
“站住。”齐国公叫住了宫娥。
宫娥吓了一跳,连忙行礼:“奴婢见过齐国公。”
齐国公脸色沉得吓人,见宫娥战战兢兢,他趾高气扬,气焰嚣张地道:“送什么呢?慌慌张张的。”
宫娥低声下气:“回齐国公,奴婢为陛下送点心。”
齐国公掀开盖子,不悦地道:“陛下以前从来不吃甜食,司膳房最近怎么老是往承明殿送点心?你们要多规劝着陛下一些,不要贪食,对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