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他,与任何时候都不同,黑色的衣衫,滚了红色的襟边,单薄地穿在他的身上。
虽然凉风刮骨,但他仿佛不惧寒冷般。
接着,他动了。
身形化作千重万影。
若说长孙焘的打法霸道而刚毅,卫殊的身手总能出其不意,那谢韫的身手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这是虞清欢第一次见谢韫显露武功,她从未想过,谢韫的身手竟会这般好。
好到让虞清欢觉得,在杀人这个层面上,天下没有人比谢韫更合适,哪怕长孙焘都有所不及。
她真真切切地被谢韫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骗得彻彻底底。
短短几瞬,黑衣人被尽数歼灭,十五个暗卫四散开来,去排查周围可能有的活口。
卫殊一下子就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气,这一波黑衣人,至少几百人,虽然他挂了几处彩,但光敌人的血,都能把他的衣衫染湿。
刚得了片刻喘息,卫殊又站起来松了松筋骨:“不能留下任何活口,我现在要入宫给你们争取时间,最多半个时辰。”
说罢,卫殊跃上小船,撑着它离开了。
“昭华怎么样?”谢韫立即单膝跪在虞清欢身边,询问长孙焘的情况。
虞清欢唇角一片苦涩,脸颊上还挂着泪,她的手,从未有半刻离开过长孙焘的脉搏,最后,她掀起眼皮,里面多了几缕光彩:“幸好有外祖父留下来的药,否则他今晚肯定会交代在这里。”
谢韫双目猩红:“谁干的?!”
虞清欢眼中怒涛翻滚:“虞谦打头阵,嘉佑狗收尾,谢韫,昭华撑不了多久,我必须带他去解毒,我不能告诉你我们会去哪里,但请你相信我,我会把昭华活着带回来!我娘,淇王府就全部都交给你了!”
“我也去,至少能保护你们。”谢韫道。
虞清欢摇头:“淇王府在,我们回来还能有个家,若是淇王府没了,昭华醒来能去哪儿?”
谢韫沉吟半响:“师妹,我把师兄交给你了,我会守好淇王府,等你们回来,尽我所能,无论多久。”
虞清欢坚定地点了点头,她握住楚氏的手,自责而愧疚:“娘亲,女儿不孝,才刚重逢,又要离别,请原谅女儿自私,不能在您的膝下尽孝,王爷他是女儿的命,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女儿活不下去!女儿拜别娘亲,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请娘亲千万要照顾好自己,保重身体,等女儿回来。”
像是为了强调,这一番话里,她用了很多“女儿”这个自称。
楚氏把身上的饰物都取下来,一股脑地推到虞清欢手里:“没有盘缠怎么成?晏晏,这一次王爷都是为了救娘才变成这副模样,娘以后会保重自己,再不给你添麻烦。”
“娘……”剩下的话,虞清欢全都哽在了肚子里,娘亲手腕上伤痕累累,额上也有几个或新或旧的伤口,从这里可以看出,楚氏是寻过死的,而且寻了很多次。
长孙焘的毒发,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时间不仅提前那么多,而且还来得那么突然,谁都没有想到。
娘亲固然是个引子,但错的是虞老狗,与娘亲何干?
若是虞清欢连这点都分不清,她根本就不配叫一声“娘”!
最后,虞清欢看向谢韫:“师兄,一切都交给你了,这一次,万要照顾好我娘亲,还有小茜,绿猗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谢韫点了点头,走到楚氏身边,道了一声“得罪”,便将楚氏带离小船。
“晏晏!”楚氏悲痛欲绝地望着虞清欢,眼里写满对女儿的担忧,以及一个柔弱母亲的无可奈何。
最后,她只来得及留下卫殊的披风。
不是亲生又怎样?她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个女儿不是亲生而减少半分对她的爱。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却又是最亲密的母女。
来无影,去无踪。
形容谢韫再恰当不过,没想到他的轻功,竟也这般高。
他当之无愧是隐藏最深的人,怪不得长孙焘会说他是王牌。
人都走了,空了,偌大的船上只有他和长孙焘,还有漂浮在水面的尸体。
气氛诡异而寂静,她甚至可以听到长孙焘孱弱的呼吸声,她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无比庆幸。
因为这呼吸声,给了她安全感,让她知道,长孙焘还活着,没有离她而去。
“外祖父……多亏您留下的药丸,才没有让虞谦夺去昭华的命……”虞清欢喃喃唤了一句,泪水在眼中打转几圈,顺着眼角流下,而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我会杀了虞谦为你报仇!你且看着吧!”
虞清欢将长孙焘背了起来,用绑楚氏的绳子把二人紧紧绑住——她的劲不大,长孙焘压上来的时候,她纤弱的身子就像修竹般,被压得很弯很弯,但却坚韧如刚,百折不断。
小船,就在下方。
虞清欢跳了下去,“砰”的一声,那叶扁舟摇来晃去,许久才稳住。
把长孙焘放在卫殊的披风上,又用那件已经脏了的,染血的裘衣将二人包住,任由小船随着江水,漂流而下。
第370章 剥干净送宫里来
与此同时,麒麟卫司所大门被卫殊推开,他大喝一声:“毅勇侯旧部闯入刑部大牢,淇王夫妇行踪不明,所有人跟本官走!”
顾怀珺刚好当值,听了这话疑惑道:“卫指挥使,这究竟怎么回事?”
卫殊边往外走边道:“此事说来话长,今夜毅勇侯旧部忽然突袭刑部大牢,想带走淇王妃坐实她与毅勇侯旧部有关,但因不敌淇王而逃遁,淇王追出大牢,淇王妃则留在牢里保护父亲和祖父,等本官带人赶到的时候,淇王妃又与本官一同前去追踪敌人,追到江边的时候发现淇王正与贼人缠斗,对手人多势众,本官带的人全军覆没,淇王夫妇被打入江中生死不明,顾千户,你与另外三个千户各带自己的人马,朝东南西北方向搜查可疑人物,剩下的人随本官前往事发现场搜救淇王夫妇!”
一番安排之后,麒麟卫司所中值班的人倾巢而出,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四散开来,而卫殊领着一波人,沿着江流而下,寻找淇王夫妇的踪迹。
这个夜里,很多人无眠,其中包括嘉佑帝。
他坐在小榻上,靠着软枕,手里握有一本奏折,正在漫不经心地看着。
刻漏又报了一次时,嘉佑帝扭头问陪侍在侧的王公公:“怎么还没有消息?”
王公公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又不敢出言安慰,只得打马虎眼:“陛下,您再等等,许是什么耽搁了也说不定。”
陛下不想等了。
陛下急不可耐。
嘉佑帝烦躁地把奏折扔在小几上:“朕总觉得没那么容易。”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奴才有一事不明,您为何不让卫指挥使去执行这个任务,反而什么消息都没有告知?”
嘉佑帝道:“非是朕不想让他去,但这种事朕不能依赖他,免得他蹬鼻子上脸,觉得朕离不开他!毕竟年少轻狂,谁知他会干出什么事来?或许是朕老了,朕竟然有一种驾驭不了他的感觉。”
王公公又继续打马虎眼:“陛下,卫指挥使的确年轻了些。”
嘉佑帝觉得和一个太监说话索然无味,天下大事他不懂,帝王权谋他不敢,要是卫殊在这里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起,嘉佑帝像是意识到什么,想叫卫殊入宫的想法登时被他掐断。
不能太依赖卫殊,以免他得寸进尺。
但就在王公公剪了三次烛火之后,卫殊入宫了,带着一身血气。
“何事?”嘉佑帝直觉不妙,莫非……
卫殊看了左右一眼,嘉佑帝做了个手势,左右立时退了下去。
卫殊拱手:“陛下,臣不得不说,您这招棋走得不对,让臣折损了不少兄弟,还将您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嘉佑帝揣着明白装糊涂:“卫殊,你说的话朕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卫殊把他和顾怀珺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最后道:“陛下,臣瞒着他们一事,事实上淇王夫妇被臣打入江中,而不是那些黑衣人,但因臣知道那些人是陛下的人,为了陛下的名声着想,臣不得不杀光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包括麒麟卫,如今只剩臣一人知晓此事真相,请陛下发落。”
“朕派出去的所有人都折了?”嘉佑帝有些难以置信,“那些都是暗卫精锐,你是如何以一己之力,把他们通通杀了的?”
果然是他动的手,果然有他的份。
狗皇帝!
卫殊心绪起伏,但面上却极为平静,他道:“臣先与麒麟卫一起诛杀他们,接着臣只需诛杀麒麟卫即可,陛下,臣不敢言您之过,但因您没有事先将此事告知臣,使得中途生了许多变故,最后,淇王夫妇也只落了个重伤跌入江里的下场,倒是应了那句‘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话。”
“你小子,跟朕说话当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嘉佑帝有些可惜,派了这么多人出去,也就得了这么个结果,幸好有卫殊加入,否则的确如卫殊所说,事情透出去不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