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谦拍了拍膝盖,轻轻笑道:“卫指挥使激动了,本相只说你像一个人,但却引得你一段长篇大论,卫指挥使,莫非你做贼心虚不成?”
卫殊也跟着笑了起来:“相爷在套下官的话?下官愚钝,比不得相爷七窍玲珑心,论起对人心的把握,算计人心的精准,也是远远不及相爷,所以下官也只能打马虎眼,免得相爷由此联想到什么龌龊的想法!”
虞谦直视卫殊,不怒而威:“不,卫指挥使就是心虚。”
卫殊回应他的目光,丝毫不惧:“相爷认为下官心虚,那就当下官心虚吧!不过下官也知道一件事,不知相爷会不会心虚。”
虞谦噙着缕淡笑,静静地等待卫殊把话说完。
卫殊也不着急,搬了个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抱手翘着二郎腿看向虞谦,半响才开口:“下官查到,已故淇州知州顾含璋之死,似乎与相爷有关。”
卫殊摸了摸下巴:“也不能说与相爷有关,这些年相爷在宦海里乘风破浪,不知多少人上了相爷这条贼船,他们打着相爷的名义做事,与相爷自己做有何区别?”
卫殊继续道:“哦,对了,前几日陛下刚说国库的账有些不对,银子不见了很多,昨夜有人在翠屏山腹发现这几年来本该运往边疆的部分军饷,这会是谁干的呢?相爷,知子莫若父,您说说会不会是你那做了户部侍郎的二儿子做的呢?”
虞谦面色丝毫不见惊慌,他一甩衣摆,道:“卫小儿,老夫在做你做的这些事情时,你还没有出生,你别狂妄!凡事都要讲究个证据确凿,别以为随便掰扯几件无关痛痒的事情,就能扳倒老夫!”
卫殊哈哈大笑:“相爷,您也激动了,淡定,吱哇乱叫可不符合你相爷的形象。正因为下官走的是相爷当年的老路,相爷应当对下官即将要实施的手段了然于心才对,那下官就祝相爷好运了,看看下官这根硬竹棒能不能撬了相爷这座老屋呢!”
虞谦冷冷一笑:“你与淇王一伙针对老夫,就不怕陛下要你的命?”
卫殊道:“哦哟哦哟,相爷的癔症又开始发作了,相爷这么多年在朝为官,就学了臆想这个技能么?还是说相爷害怕淇王,所以觉得所有想针对你的人,都是淇王的爪牙!相爷难道就没认真看看,下官是谁的人么?又是谁给下官这个胆子么?”
虞谦露出阴狠的神色:“卫殊,若是本相能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用你的皮做做灯笼!”
卫殊伸了个懒腰:“相爷你也说了,能出来才行。”
正说着,太子长孙翊来了。
众人齐齐行礼,长孙翊皱眉看了毕恭毕敬行礼的卫殊一眼,问道:“你怎么在这?”
卫殊拱手笑嘻嘻地道:“殿下,臣来协助您。”
长孙翊冷哼一声,眼中透着鄙薄和轻蔑:“卫指挥使你告诉本宫,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他能做什么?”
虞谦得意一笑——这个储君,已经有一半握在手里,凭卫殊,还嫩了些。
卫殊假装没有听懂长孙翊的话,微微一笑:“殿下,臣在做官前,曾当过一段时日的山大王,当时臣有个得力的二当家,还有个聪明的三当家,他们两人在弟兄面前都很有威望,这让人很苦恼,特别是那个聪明的三当家,平日惯会收买人心,寨子里的人几乎都跟他有牵扯,臣因此事越来越睡不着,后来罗列了一些罪名,把他们做了,结果虽然山寨没有从前壮大,但臣吃好睡好,吃嘛嘛香!”
长孙翊冷笑:“卫指挥使掰扯这些是何意?”
卫殊继续拱手:“就是看太子殿下似乎没睡好,讲个故事让太子殿下放松放松。”
长孙翊再不看他一眼,嘴唇轻吐二字:“快滚!”
卫殊带着麒麟卫干脆利落地走了,虞谦又行了个礼:“老臣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万事辛苦,但凡有需要老臣配合的,老臣都在所不辞。”
长孙翊一改以往对丞相小心讨好的态度,漠然地站在木栏前,反问虞谦:“虞相,你为大秦鞠躬尽瘁数十年,你觉得你的付出,能不能换回一个善终?”
不等虞谦回答,长孙翊也走了。
虞蹇哆哆嗦嗦地问道:“父亲,虞家这回能挺得过去么?我们会不会死?都怪虞清欢那小贱人,没事长那么一张脸干什么!现在不仅连累了她老子,还连累整个虞家!要死也要她先死才对!”
虞谦轻轻瞥了虞蹇一眼,虞蹇立马噤声了,虞谦问他:“你觉得小七是你亲生女儿的可能性有多高?”
虞蹇拍拍胸脯:“别的不敢保证,但这事儿子却有信心,她是儿子的女儿没错,父亲兴许没有仔细看过她,但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儿子也是抱着疼过爱过的,她的左边眉毛里有一颗小小的痣,五官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当年楚氏产下她的时候因母胎不足,她长得又瘦又小,您看她现在的身形也是如此……种种迹象表明,她是儿子的女儿,但却是个忤逆不孝的逆女!”
虞谦叹了口气:“只要她是虞家的骨血,我们就还有活命的机会,没事睡会儿吧!如今也只能等消息。”
另一边,长孙翊站在关押虞清欢二人的木栏前,望着牢房里相拥而眠的二人,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第355章 嘴巴像抹了蜜一样
寒风凛冽,岩壁森冷。
所有人在这冬夜都似乎有难言之隐,长孙翊也是。
哪怕他身边有过一些女人,他一直想娶的,想立为正妃的,从来都是清欢妹妹。
那个仅用笑容,便轻而易举在瞬刻之间夺去他心神的少女。
在见清欢妹妹之前,他从不知纯洁为何物,直到那阳光正好,满庭锦绣的春日,他在相府遇到了她。
阳光好像水做的,把她的眼睛浆洗得好干净好澄澈。
那个画面,就这样印在了他的心底,再也无法磨灭。
犹如梦境一样,再也无法追寻。
他从来都知道清欢妹妹值得最好的,他也希望他是。
但很可惜,命运的运作方式,很多时候就是让人一遍遍接受血淋淋的自己,最后面目全非,在绝望和孤独中死去。
长孙翊吩咐人给他端来几盆碳火,就那样看了许久,久到他的发间落了层飞扬起的木灰。
久到,他平静的面庞渐渐变冷,冻结成冰。
久到,足够他决定把那梦一般的笑容埋葬心底,然后用一生去追忆。
“对不起,清欢妹妹。”
长孙翊轻吐出来的字,在这寒风中飘散,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听清。
之后,他去了停放“毅勇侯旧部”尸体的地方。
那里,一定有他想找寻的证据,就比如说,这些人和以前毅勇侯身边的人是同一个,这些尸体,在以前毅勇侯身边都能对号入座。
虞清欢一睡就到下午,是被硬生生饿醒的,面前摆着两碗饭,虽然是冬日,但饭的馊臭味仍旧让人作呕。
“饿了?”长孙焘搂着她的肩,手弯起来去拍她的脑袋。
虞清欢没说话,伸了个懒腰后,用裘衣把自己和长孙焘当头盖住。
“你干嘛啊?”
“嘘!别说话!”
“这么心急,不好吧?”
“闭嘴,都叫你别说话了!”
虞清欢从怀里,悄悄咪咪地掏出一大包牛肉干,抓了一把在手里,然后把剩下的藏起来。
误会了虞清欢的长孙焘,面庞微微泛红,但藏在阴影里看不出。
怔神的瞬间,嘴里已被虞清欢投喂了牛肉干,被捂得暖乎乎的肉干,在嘴里被嚼烂,那香浓的味道也在齿间溢了出来。
接着他又被投喂了几粒,腹中饥肠辘辘的感觉顿时消失不见,口腹中尽是肉味。
“卫狗昨晚悄悄给的,民间都用它来做赶路的干粮,只要一点点,便可让人很快饱腹,好吃吗?”
长孙焘真想把刚吃进去的牛肉干给吐出来。
要是他知道是卫殊给的,他就不吃了,还能给他的小王妃省下一点。
“好……好吃。”
微光昏暗的裘衣下,虞清欢的双瞳亮若星辰,长孙焘终究说不出来狠话。
正如他明知他的王妃昨夜是故意把他支出去,只为引幕后的人出来,又一次把自己置于险境,但他仍旧不忍责怪一样。
那种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让人疼在骨子里的感觉,他也是第一次才有,他有些无所适从,所以一直在学着怎么做一个好丈夫,正如新手在学习怎么做一个好父亲。
“你一点都不会说谎。”虞清欢掀开裘衣,大口大口喘着气,又生怕嘴里的牛肉味飘出去被饥肠辘辘的囚犯发现,连忙捂住了嘴巴。
“怎么不会说谎?难道你能看穿为夫?”长孙焘用手指揩去她唇角的油渍。
虞清欢伸出被捂得暖乎乎的手,去捧着长孙焘的俊脸。
“放肆!”长孙焘下意识地向后避开,有一瞬间拉起警戒,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后,他又把脸凑了过去,“怎么能只捧脸呢?还要摸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