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斐淡声道:“我们是人,不是禽/兽,我们生活的世界,应由律典来规范,好与坏的评判,不该交给个人,能杀坏人的,应当是律法,而不是你。”
九畹笑了,像是听到什么极大的笑话:“兄长说得冠冕堂皇,那你这些年做的恶呢?一笔勾销了么?己身不正,何以训人?”
云斐并不生气:“我等着下地狱那一日呢。”
九畹端起桌上的西瓜,狠狠地摔在地上,冰块与琉璃碗碎了一地。
她一改适才乖巧的模样,状若癫狂:“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再不杀人我要疯了!”
云斐默默放下书卷,蹲身收拾地上的狼藉。
九畹见云斐油盐不进,拼命压抑滔天怒火。
她赤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缓缓绕到云斐身后,忽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了下去。
她眼里有癫狂,有兴奋,有激动,甚至还有快意,却偏偏没有对亲人动手的不忍。
“砰!”
砚台砸在云斐的手肘处,他在最后一刹那扬手挡下砚台,但那牟足劲的力道,依旧叫他抬不起右臂。
面对这样的九畹,云斐依旧没有动怒,忍着手臂的剧痛,问她:“现在舒心了么?”
九畹冷哼一声:“你就是疯子!”
云斐道:“砸我可以,但如果你随意砸别人,怎么砸的,我就怎么还到你身上。”
九畹不以为然:“随便你!”
云斐又道:“身为兄长,我会包容你,我可以承受这份痛,因为我是你哥,但别人不该承受。”
九畹露出阴狠的笑意:“既然如此,那你便让我打个够吧!”
话音刚刚落下,九畹抓起桌上的笔洗,步步走向云斐。
她笑着,却十分无情。
“打吧。”
云斐淡淡说了一句。
九畹没有丝毫迟疑,猛力把笔洗砸向云斐的脑袋。
与此同时,她却振袖一挥,把袖底藏着的白色粉末甩向云斐。
那一击,她砸下了。
袖子的粉末,她也如愿甩在云斐身上。
看着云斐额头皮开肉绽,顿时血流如注,她眼中没有半分悔意,更没有丝毫不忍。
直到云斐倒下,她依旧面无表情,表现得十分绝情。
最后,她像是挣脱枷锁的鸟儿,转身跃出窗户,施展轻功头也不回地离去。
可紧接着,她像是被什么力量束缚住,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拖拽。
瞬息之间,她的身影消失在半空中,却出现在乌篷船内。
“九畹,你在外面的闹剧应当结束了。”
一道声音自暗处传来。
九畹惊喜抬头:“主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仙风道骨的老人轻轻一笑:“来接你回去属于你的地方。”
九畹抓起头上漂亮的朱钗往湖里一扔,清丽的脸上露出不属于这张容颜的凶狠:“念及兄妹血亲,我饶他一命,若是以后再想禁锢我,怕是不能了,因为我会杀了他。”
命师笑容很是慈蔼:“这才是我看中的人,九畹,你就该是这模样。”
九畹阴冷一笑:“主子,这次我可以随心所欲杀人了吧?”
命师颔首:“先回去办一件事,办好了城郊秦家庄的人,任由你屠戮。”
九畹笑了,十分满意。
……
过了许久,画舫中的云斐徐徐睁开眼睛。
他慢条斯理地擦去额上的仍旧流着的血,对着身后的虚空道:“转告你们家主子,命师的藏身之处即将揭晓。”
“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不能找到,那就看他的本事了,以后我不会再拿小兰花冒险。”
隐身暗处的阿大应声:“多谢云公子,还请您注意伤口。”
云斐不以为意:“小伤,不要紧,你尽快去传信吧,我等你们找到命师的消息。”
第1377章 找到他们了
深夜。
阿六浑身浴血,敲响了知止居的院门。
长孙焘并未睡下,一直在灯下等待阿六归来。
这动静也惊醒了陆明瑜,夫妻俩立即命值夜的丫鬟亮起屋里的烛火,并把阿六给迎进来。
见阿六伤势严重,长孙焘面色微变:“怎么回事?你的追踪本领是十五名暗卫中最顶尖的,被发现了?”
阿六捂着伤口的伤,虚弱地道:“主子,命师就在翠屏山腹,明珠认得路。属下的伤是因为不小心踩到陷阱落下的,只怕已经惊扰了敌人。”
话音落下,阿六跌在地上没了动静,他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却是昏死了过去。
陆明瑜看向长孙焘:“府里有我,你且去吧,小心。”
长孙焘抓起桌上的剑,带着早已准备好的护卫离开太叔府。
谢韫想要去,却被他拦下:“你的婚期将至,不容有任何闪失,我把晏晏他们交给你了,务必要保护好他们。”
谢韫没有坚持,留在知止居中保护陆明瑜母子几人。
长孙焘刚翻身上马,云斐率领众一队护卫等在巷子里,见长孙焘打马而来,他轻笑一声:“太叔府的人太逊了,到了这个时辰才找到人。”
长孙焘淡淡瞥了他一眼:“废话少说。”
云斐闭口不言,策马与长孙焘一同向翠屏山进发。
陆明瑜看到浑身是血的阿六,连忙开口:“二哥,把阿六抱到榻上,我要立即为他治疗。”
谢韫蹙眉:“在这里,不妥吧?”
陆明瑜按住阿六的脉象:“来不及了,他身中剧毒,若非及时服下我给的药,只怕早已毒入肺腑,药石无医。”
谢韫不再迟疑,立即把阿六抱到外屋的榻上。
陆明瑜马上用匕首割开他的劲装,露出那遍体鳞伤的身躯。
原来,他身上被十数根铁钉钉入,分别是左右肩膀、腹部、大腿、小腿。
铁钉上沾了剧毒,能活着回太叔府报信,已是在靠强大的毅力支撑,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谢韫看到阿六的伤势,也是十分震惊:“这都能活着,小子命大啊!”
陆明瑜道:“把药箱给我,就在那柜子上头,快!”
说话间,陆明瑜迅速割开手掌,捏住阿六的面颊,把鲜血灌人阿六的口中,随后立即用帕子按住手掌。
谢韫拿来药箱,她立即从药箱里取出麻沸散,倒在纱布上,捂住阿六的唇鼻。
片刻过后,她用消毒后的匕首,挖出钉在阿六身上的铁钉,然后在谢韫的帮助下,为阿六处理好伤口。
陆明瑜甚至来不及擦额上的汗,她连忙把手按在阿六的脉上,待确认阿六情况稳定下来,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命保住了,万幸他中招后及时服用了药。”
谢韫道:“瑜儿,你也太偏宠阿六了,纵得他无法无天,胆子越发大。”
陆明瑜道:“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陪伴了昭华度过最艰难的时期,我每个都很珍视,只是阿六与我们较为亲近,看起来我的确多宠信他一些。”
谢韫问:“他没事了吧?若是情况稳定,我叫人带他回去,留在你们屋里,不大方便。”
陆明瑜道:“先让他在这吧,等他醒来再送离此处,在我这里,要是情况有变,也能及时应对。”
谢韫颔首:“也罢,近来百里先生十分辛苦,就不麻烦他老人家了,你看着也行。”
陆明瑜道:“二哥,我怀疑如果命师走投无路,他会去荥阳王府找表哥,你也知道表哥对命师十分敬重,只怕会被命师利用。”
“适才我与昭华说了,他派了人过去,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谢韫道:“我刚刚让阿绥和灵灵姑娘过去了。”
陆明瑜拧眉思索:“也好,非到逼不得已,命师不会去找表哥,倘若真的去了,她们俩至少可以保护表嫂。”
陆明瑜的不放心,并非是不放心荥阳王府的安全。
如果命师真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去荥阳王府找司马玄陌庇佑。
那时,命师不会对司马玄陌动手,因为他还需要司马玄陌的帮助。
所以陆明瑜真正担心的是,司马玄陌念及师父的恩情,会心甘情愿被命师利用。
其实站在司马玄陌的角度,命师对他有救命之恩以及养育之恩,就算他被命师利用,众人也不会责怪他,认为他罪无可赦。
就怕他因此犯下大错,事后难以弥补,他会备受煎熬,往后都活在自责与愧疚中。
陆明瑜之所以能理解这些,便是因为她和表哥身处同样的境况。
如果外祖父来向她求助,她做不到无动于衷,更没办法绝情拒绝。
要是因为帮助外祖父而犯下有失道义的错误,她会处在不后悔出手帮助以及因此犯下错误的煎熬中。
那种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感觉,势必很难解脱。
……
森林深处。
命师正在观星占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