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能怎样呢?
宗政航发现把事做到极致的结果就是无法谈判,只能执行。
他一直在执行。
汤姆猫的女主人,在动画片里只露出高跟鞋、白而纤细的脚踝,以及偶尔出现的羊绒大衣下摆。
巫雨清一直觉得这种视角和画面截取很妙,这一点局部就足够观众想象出一个窈窕的女性。
动画片里的黑人女佣也是只露出拖鞋、粗胖的小腿,宽大的衬裙褶边,以及总是和她一同出现的拖把或扫帚。
漫画里也是如此,汤姆追杰瑞的时候毁了餐桌上的饭菜,女佣看到后拿着扫帚想要把猫扫地出门。
巫雨清注意到摔在门外的猫胡须是耷拉着的,背景是门廊。从场景、道具和人物就能看出汤姆和杰瑞住在一个最起码是中产家庭的房子里。这样的设定很符合影片的受众,《猫和老鼠》发行于1940年,那个年代能看得起电视的家庭……
思绪断了。
她的脖子被亲了一口。
巫雨清想站起来走开,却被握着腰。
“……能不能等晚上?”
“今晚要早睡,你明天的航班很早。”
落在肩膀上的吻是奏乐前的片刻安静。
巫雨清想起那些录音带、唱片,收音设备除了录下现场奏乐,还会录下离设备最近的乐手的呼吸声。
第一次听《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是在mp3里,音源是在网上下载的,不知道演奏者是谁。戴着耳机,能清楚听到乐手演奏时的呼吸。
她那个时候在上小学6年纪,mp3是妈妈给她的。爸爸送了妈妈新的,旧的就到了巫雨清的手里。
她听着音乐和莫名的小噪音,怀疑是机子坏了,或者是下载的音频有问题。直到上初中,刚出生的妹妹日夜啼哭,关着门也能听到,她戴着耳机写作业。
随机播放,当巴赫的G大调响起,伴随着音乐,那声短促而沉重的呼气声出现,巫雨清从选词填空的英语作业里抬起头。
原来是呼吸声。
不是mp3坏了,也不是音频质量不好,而是录制场地太安静,连乐手的呼吸都能清晰地录下来。
连呼吸都不见破绽。
房间里唯二的声音,此刻无论谁来录音,都只会录下翻书声与两道呼吸。
平稳,缓和,如同午后的安睡。
《猫和老鼠》的动画背景音乐是古典乐:门德尔松,肖邦,李斯特,约翰施特劳斯……
猫与鼠的那些追逐和过招就伴随着这些乐曲。
逃脱、躲藏、寻找、捕获。
反反复复,仿佛不会是一场不会终结的游戏。
第81章 看病
巫雨清等在会议室外。
面试前她就知道自己需要和至少3位女影星竞争同一个角色。
她拿过表演新人奖,得到好几个重大电影节提名,但从未在表演上获得过什么值得一提的奖项。
收视率、票房、国民度不意味能拿奖。
许多实力派演员都未获奖,她一个重心放在音乐上的艺人,要是真的捧起了奖杯,当年选秀时那一声声指责主办方的“黑幕!黑幕!”,会原封不动地冲她喊起来。
巫雨清对于拿到这个面试角色没有多少信心,与她竞争的全是有真材实料的演员,她们的表演都获得过业界以及观众的认可。那些她没能举起的奖杯,她的竞争者举起过,至少无限靠近过。
等候室里也有摄影机,拍电影幕后花絮,或者拍导演的个人纪录片。巫雨清没有问工作人员这机子开着干嘛,她不是很在意,此刻的镜头记录对于面试结果没有任何影响力。
导演工作室的助理为她倒了茶水,热气从杯口袅袅上升,茶香扩散。
巫雨清闻不出茶的优劣。她对茶没有研究,不知从哪里听到说茶水就是树叶的洗澡水,她哈哈一笑后便忘不掉这个说法。
会议室大门厚重严密,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导演的工作室不止一个,首都的这间在写字楼里只占了一层的工作室,更像是一个接待室和联络处。
现在口子越收越紧,影片送审后要么石沉大海要么为了上映改来改去,甚至是照着改了也无法上映。许多导演开始将目光放在海外,不追求国内上映,去自由开放的环境创作和发行,做国际市场。
从去年开始,陆续有导演和投资商在国外成立影视制作公司。巫雨清今天面试的项目就是一部放弃中国市场的电影。
剧本还没有透露,但可以肯定的是故事内容大概率过不了审。
巫雨清是幸运的,她目前为止拍的戏都放映了。这里面自然有宗政航的手笔,不是说他能插手影片过审的事情,而是他让巫雨清接触到的都是一定会过审的项目。
巫雨清接触的都是什么项目呢?
言情剧女二、主旋律电影配角、拼盘电影里的花瓶配角、悬疑网剧配角、贺岁档。
她强有力地证明自己演技、拿到大奖提名、提升自己在业内竞争力的,只有那位导演私下联系她,角色是底层人民。
她为了拍好这部电影,精神状况都出了点问题。
这份投入给了她巨大的回报。
小杏于2017年夏季拍摄,咪咪是巫雨清在剧组里捡到的流浪幼猫,如今已有6岁。
6年来,她没拍过第二个像小杏这样需要(或者说值得)全身心投入的角色。
即便知道拍戏赚的比唱歌多得多,巫雨清的事业重心依然在音乐上。
这里面的原因,除了唱歌写歌是她的心之所向,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身处一个日益疲软、窄小的创作环境内,流行音乐要比影视剧的制约小,从内容到输出,不像电影电视剧那样受到重重审查和阉割。
音乐,和文本化、可视化的艺术载体相比,稍微自由点。
很多优秀的演员,拍了许多压在库房、拿不到上映资质的片子。其中消耗的时间、精力和钱财,能把人心中的热血熬干。
当找到一个新的环境,发现一片更好的森林,那种期盼、兴奋和干劲,快要把灵魂点燃。
起码巫雨清是这样。
她像是回到了初一,转去了更好的中学,肉眼可见的好环境、好老师和好同学,在这种氛围里很难摆烂,忍不住想要奋起直追。
又像是回到了刚入学T大的那个秋天,周围厉害的人数不胜数,透明的赛道,良性的竞争,广阔的未来。
这种酥麻到有战栗感的应战冲动,和站在舞台上唱歌的享受、坐在电脑前编曲的酣畅、琴键上与琴弦里的沉醉截然不同。
知道自己不够好,知道自己可以更好,眼前无数关卡,无数可以跨过可以超越关卡……
“巫老师,巫老师?”
会议室的门打开,之前给巫雨清倒茶的小助理说现在可以进去了。
巫雨清收起思绪,整理好情绪,走进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三男两女,纸杯里没有茶水全是烟头。空调风强劲,一位女士短袖T恤外罩着针织衫。
巫雨清穿着略正式的衣服,顶着一屋子的目光,她分不清手臂上乍起的汗毛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她在面试。
早就习惯了陌生人的打量、注视,习惯了镜头和镁光灯,可这些经验不能和大导演、大制片、大编剧的估量相比。
这场面试如此重要,是她演艺生涯一个承前启后的转折点。
这场面试如此普通,不过是余生表演事业的一个起点。
——
巫雨清赶飞机进组前,宗政航把她送到别墅的地下停车场。
她的行李已经被放进车里,出行必备的帽子和口罩也在车里。
吉他背在身后,大T恤和阔腿短裤让她看上去像是结束暑假去上学的大学生。
“如果感觉情绪不对就去看医生。”她仰着头和他说话。
自从知道宗政航看过心理医生,巫雨清就一直想建议他不要停止治疗,但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你有分离焦虑,对不对?”跳出受害者的视野,从解决问题的立场出发,她发现许多可以做、可以推进的事情。
现代人多多少少读过几本心理学书籍,对于一些常见的心理学名词和病症是了解的。可巫雨清毕竟不是专业人士,也不敢随便下结论。
宗政航抓着她的左手,一一捏过她指腹上的琴茧,无名指上没有婚戒,却有一枚波浪款的开口戒,是巫雨清买来戴着玩的便宜货,丢了也不心疼。
6月底她陪他妈妈参加慈善拍卖会,没拍下任何东西,倒是得了一对婆婆不再佩戴的枫叶造型红宝石耳钉。
已经安好了耳夹转换器,温言赠礼一向面面俱到。
“珠宝要用人气来养的,平时多戴。”温言说话间就帮巫雨清戴好,“瞧,多漂亮,这样的款式还是年轻人戴着好看。”
克重与质地都是上乘的宝石,在巫雨清的脸庞边熠熠生辉,坠得她情不自禁抬手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