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的是,老头子在赌坊输了钱后,竟然背着老妇人跑去找了姜姨娘,想讨五百两银子作为封口费。”
“那一天,老头子从侯府回家后,就突然上吐下泻,到了半夜,就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眼看着人快不行了,他才把真相告诉了老妇人,说他吃了姜姨娘赏的一壶酒,定是那酒水中有毒。跟着,他就撒手人寰了,留下俺们孤儿寡母……”
“当时,老妇人心里实在害怕。俺们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斗得过那些侯府勋贵,就带着儿子儿媳连夜从京城搬走了,逃回了老家。”
赖大娘说着,就红了眼,痛哭出声。
在场的不少人听着,也是唏嘘不已。
人生无常,一夕之间,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在短暂的慌乱后,此刻姜姨娘已然冷静了下来。
“大人明鉴。”她郑重地对着杜大人磕了个头,“民妇在十五年前的确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抱来了别人的儿子养在膝下。”
“但民妇敢对天发誓,民妇不是谋害赖三更的凶手。”
“民妇根本不知道赖三更是谁,也从未见过他,又如何毒杀此人呢?”
“这位赖大娘说赖三更那夜是突然上吐下泻……许是他吃坏了肚子呢。”
“无凭无据,怎么能因为她几句空口白话,就定民妇杀人罪呢?!”
公堂外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大都是墙头草,又是一阵骚动。
先前听赖大娘一夜间死了丈夫,他们便义愤地说着“姜姨娘是最毒妇人心,论罪当诛”云云;此刻见姜姨娘信誓旦旦,他们又觉得她许是被冤枉的。
案子审到这里,楚明娇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是十五年前的旧案了,这所谓的“苦主”根本就没有真凭实据。
楚明娇又朝周围看了半圈,终于看到了正从始源茶楼朝这边走来的楚明鸢与楚翊。
果然是他们!
楚明娇艰难地拨开人群,一步步地往外走,浑然没听见后方公堂里的赖大娘高喊了一句:“大人,老妇人有人证,还请宣人证上堂。”
楚明娇的眼里只剩下了楚明鸢与楚翊两人,目光犀利得仿佛要将人刺穿。
直到今天,她才算想明白了,当初楚明鸢为何会主动提出换亲的建议。
楚明鸢早就在计划着今天的这一切了吧,她不想让祖母和爹爹拿捏她的婚事,所以才那般草率地定下了她与萧无咎的亲事。
楚明鸢的目的,就是要让姜姨娘亲口在公堂上承认是她掉包了两个婴儿。
不仅如此,楚明鸢还要将侯府的这件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她要让自己在京城里抬不起头来!!
楚明鸢真是好狠的心!
楚明娇觉得胸口似有一团闷闷的火焰在灼烧着心肺,气愤难抑。
视线又转而射向了楚翊,楚翊一手拿着个油纸包,另一手随意地往嘴里抛着椒盐花生米,“嘎吱嘎吱”地咬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楚明鸢这般在意这个同胞弟弟,不惜大费周章地将他送入国子监。
楚翊便是楚明鸢的软肋。
楚明娇眼底掠过一点冷芒,径直走到了楚翊的跟前:
“阿翊,姜姨娘就算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她也亲手把你好生生地养大了,你难道就不念一点母子情分?!”
“你还不了解姨娘吗?她这些年一直吃斋念佛,还时常去庙里布施,做了不少善事,她怎么可能杀人呢。”
“算我这个当姐姐的求你,你随我们一起去公堂上,为姨娘说一句公道话吧。”
旁边观审的一部分百姓也听到这些话,纷纷竖起了耳朵。
还有一些人干脆朝楚家姐弟几人凑了过来,对着楚翊指指点点。
“这个少年郎难道就是那姨娘从别处抱来的‘狸猫’?!”
“小公子长得还怪好看的,可惜是个假货。”
“俗话说,养恩还比生恩大。他的养母这都上公堂了,他还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可见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
一道道议论声、指责声在众人间此起彼伏。
第108章 自投罗网,自取其辱
面对周遭一道道谴责的目光,楚翊却是半点不着急。
他生怕阿姐代他出头,哄孩子似的将那包椒盐花生塞到阿姐的手里。
“二姐,”楚翊看着楚明娇,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拍去掌心的碎末,“今天由杜大人主审此案,若是这苦主诬告,他自是不会冤枉了姜姨娘。”
“二姐莫不是以为杜大人是那等子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审乱判的糊涂官?”
“当然不是。”楚明娇正色道,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杜大人素有‘杜青天’的美誉,自会秉公处理。”
“可我们为人子女的,也不能眼看着姨娘受辱是不是?”
这时,楚翦与楚明苒也挤过人群,疾步走了过来。
“二哥,”楚翦急急道,“我们一起去公堂上,给姨娘求情吧。”
楚明苒附和道:“那老妇时隔十五年,突然跳出来往姨娘身上泼脏水,分明是心怀叵测,想坏侯府的名声。”
楚明苒至今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二哥竟然不是姨娘生的。
明明姨娘自小疼爱二哥,二哥也孝顺姨娘,对她与阿翦来说,是个极好的兄长。
可一夕之间,天翻地覆,曾经和和睦睦的一家人支离破碎……
楚明苒两眼发红,瞧着楚楚可怜、情真意切的样子。
不少人纷纷点头,觉得他们这番话在情在理,然而,楚翊依然无动于衷。
“这小公子小小年纪,对养母如此无情,简直心如铁石。”一名圆盘脸的中年妇人唏嘘地对着女儿嘀咕,“阿囡,像这种男子绝非良人。”
愈来愈多的人对着楚翊投以不赞同的眼神。
楚明娇幽幽叹气,小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阿翊,你不愿上堂为姨娘求情,可见你心里对姨娘终究是有怨怼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便是姨娘一开始做错了,这十五年也不曾短了你的衣食住行,这么多年的母子情分难道不能弥补丝毫吗?!”
楚明娇一边说,一边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看着情真意切。
可帕子下的唇角却噙着一抹挑衅的笑意。
古人最讲孝道,孝大于天。
无论姜姨娘做错了什么事,她终究是养了楚翊十五年,这是楚翊越不过去的坎。
楚明鸢特意将楚翊送入国子监,显然是希望他走科举路。
而科举最看重名声,举人又有“孝廉”的雅称,一旦楚翊背上不孝不廉的名声,仕途就别想顺遂,怕是连为他作保的大儒都难找。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既然楚明鸢想把自己踩到泥潭里,那么她也不会让楚翊好过!
楚明鸢冷冷地看着楚明娇,又看了看连连点头的楚翦与楚明苒,不由想到方才楚翊被国子监的同窗欺凌的一幕幕,眼神愈来愈冷。
不曾短了阿翊的衣食住行?
阿翊这十五年明里暗里受的委屈,岂是楚明娇这一句话可以轻飘飘带过的?!
“好啊!”
忽然,楚翊爽快地应了,大力地抚掌,“我们一起上公堂吧。”
啊?楚明娇以为楚翊绝对不会答应上公堂的,一时愣住。
没等她反应过来,楚翊已经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了楚明娇的手,拉着她往公堂方向走。
他还不忘回头对着阿姐抛了一记默契的眼神,意思是,接下来,看我的!
嘴里大声嚷嚷着:“让一让,麻烦大家让一让。”
“我们是被告的家属,要上堂。”
旁边围观的人群一听说定远侯府的人来了,便为他们几人让开了一条路。
京兆府的几个衙差守在大门外,见楚翊一行人过来,便放他与、楚明娇进了门,而楚翦、楚明苒则被拦下了。
楚翊一直紧紧攥着楚明娇的手腕,在公堂与大门间的庭院停下脚步,意味深长道:“二姐,国子监的博士们常教导我,国法大于家法,大于人情。”
“我甚觉有理。”
“可二姐你与我不同,你比我孝顺,觉得情大于法。”
“但你可曾想过,万一姜姨娘真的杀了人,你当如何?”
“二姐,像你这样的大孝女,是要把那杀人罪揽到自己身上,还是,陪姨娘一起赴死……”
“亦或者,二姐打算收买那苦主,令姨娘脱罪?”
最后一句话他是故意压低声音说的,仿佛生怕被京兆府的人听到似的。
“……”楚明娇一噎。
她哪种都不会选!
她心里警铃大作,总觉得有哪里脱离了控制,像是野马脱了缰……
然而,楚翊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拉着她进了京兆府的公堂。
公堂外的楚明鸢冷眼看着这一幕,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这可是楚明娇自己送上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