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虞昭昭听到了答案。
“敝人奉镇南王之命,请大长公主殿下到武英门一叙。”外头拦车的中年内侍又道。
原来是他啊。虞昭昭露出有些心虚的表情,掀开了窗帘,便看见张守勤熟悉的面容。
万寿节那日,镇南王内侍张公公来找过她,说镇南王想见她祖母。
当时虞昭昭答应得好好地,等祖母回京,她也与祖母说了,但祖母不想见镇南王。
她也只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这下可好,“苦主”找上门了!
第99章 你好狠的心!
虞昭昭这一掀窗帘,外头的张守勤也看到了马车里的凤阳,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
“奴才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王爷就等在武英门,还请殿下移步一叙。”
循着张守勤指的方向望去,可见武英门的方向,身着一袭大红色五爪九蟒袍的镇南王顾策负手而立,身材魁梧挺拔,而不见一点伛偻的老态。
他的面庞置于屋檐的阴影下,不甚清晰,乍一看,仿若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
凤阳凝望着镇南王,半晌没说话。
楚明鸢小声地凑在虞昭昭耳边问了一句:“昭昭,我要不要避一避?”
“……”虞昭昭一时有些纠结,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是这几天才听母亲说的,自镇南王妃死后,过去近二十年,祖母就再没与镇南王说过一句话。
张守勤此时才看到楚明鸢,惊讶地睁大眼,没想到她也在这里。
自打万寿节后,镇南王就在调查萧无咎的生平,还请萧尚书喝过两次酒,试探萧无咎的身世,但萧尚书答得滴水不漏,只说萧无咎生母早逝。
京中关于萧无咎的传闻很多,多是关于他十六岁横空出世,一举中了探花,惊艳了整个京城,以及这一次他在西南治獠有功,带着獠人进京朝圣的事。
很少有人提起十六岁前的萧无咎,大部分萧家的亲朋故友只记得萧家有个很漂亮的庶子。
就仿佛他是被蓄意地隐藏起来……
起初,张守勤也不相信萧无咎是王妃生的小公子,但现在,连他也怀疑起萧无咎的身世。
尉迟王妃是豫州南阳人,萧尚书也是南阳人,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人之间许是有什么外人不知的联系。
王爷已经派人去南阳调查了,但这一来一去需要时间。
凤阳与镇南王对视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转头对两个小丫头说:“昭昭,你舅祖父想来有话与我私下说,你和阿鸢下车避一避吧。”
啊?虞昭昭愣了一下,慢一拍才反应过来,拍了拍楚明鸢的肩膀,“那我们下车吧。”
两个小姑娘下了朱轮车,手拉着手往东边的熙和门走,只是刚走到门前,就见守熙和门的御林军将长枪交叉挡住了前路。
“殿试快要开始,闲人免进。”其中一名御林军侍卫语调冰冷地警告道。
虞昭昭卖乖地笑:“我们不过去,就在这里看看热闹。”
她好奇地探头望向熙和门的另一边。
晨曦倾泻而下,一众贡士们穿着一式一样的青绸蓝缘贡士袍,正浩浩荡荡地朝着贞度门方向走去,一个个抬头挺胸,目不斜视。
十年窗下无人知,今天于这些贡士们而言,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天。
楚明鸢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何跃思,也看到了王照邻……每个人皆是雄赳赳气昂昂,仿佛即将上前线的将士。
她一时怔然,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三年前,萧无咎是不是也是像这样奔赴保和殿?
那时十六岁的他,想必也是年少恣意,神采飞扬,每一步都踏着风华。
两个小姑娘的身后,镇南王停在了朱轮车边,望了一眼楚明鸢的背影后,便撩起袍裾,上了车。
镇南王坐在了凤阳的对面,与她隔着一张小桌子,面面相对。
凤阳自顾自地喝着茶,没有招呼人的意思。
“皇姐,”镇南王没话找话地寒暄道,“久违了,这些年你可安好?”
过去这二十载,镇南王长住南疆,鲜少来京,凤阳是个云游四海的闲人,同样很少待在京城,姐弟俩连自己也算不清楚有多少年没这样面对面地见过面,说过话了。
“一把老骨头,也就是虚度光阴。”平日里宽和洒脱的老妇在面对这个皇弟时,透出了一分尖锐与不耐。
直呼其名:“顾策,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兜圈子。”
镇南王紧紧地盯着凤阳年老却不浑浊的眼眸,略有几分艰难地说道:“皇姐,三年前的今天,你是不是也来了京城,还进了宫?”
凤阳悠然喝了口茶,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每年春闱,我都会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只不过,从前陪着我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
凤阳自年少起,就喜欢热闹,从前每逢春闱,都会与驸马以及镇南王妃尉迟锦来去朱雀大街看进士们簪花跨马游街。
如今驸马仙逝,故友西去,只剩下了她一人,但她还是每隔三年地来京城。
与其说是凑热闹,不如说是在缅怀过去。
她也没想到,三年前的那一场春闱竟然真让她看到了“故人”。
镇南王的心被她最后一句话狠狠刺了一刀,眼眶发涩,脑海中浮现阿锦熟悉的音容。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上次殿试,你就见到了萧无咎,对不对?”
凤阳与他四目对视,意味不明的笑容深了两分。
“皇弟也见过探花郎了?当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你说是不是?”
镇南王的心跳不由加快:皇姐她果然认出来是不是?
可她却瞒着他,整整三年。
“你当时就猜到了。”镇南王再道,“皇姐,你好狠的心!”
“皇弟何出此言?”凤阳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道:她哪有他狠心!
阿锦会落到那个地步,多亏了她这个好皇弟!
“皇姐,你何必装傻充愣!”镇南王瞬间被激怒,一掌拍在桌上。
他直接把话说白:“萧无咎长得很像太皇太后年轻时的样子,他是我的阿渊,对不对?”
双眼中迸射出一股戾气,如出鞘之剑,寒气四溢,闪过杀伐之气。
这若是普通人,怕是早就被他的气势压倒,然而,凤阳也是一个指挥过千军万马、经历过生死锤炼的将士,在镇南王迫人的逼视下,面不改色。
凤阳淡淡道:“岁月不饶人,我年龄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我看皇弟还是去问问皇上以及几位皇伯、皇叔吧。”
“……”镇南王一时语结,想起了被劫囚的景愈,眸子里明明暗暗地闪烁不已。
现在这个时候,他还不能去找皇帝,不能将任何不确定的危险引向萧无咎……
而皇姐也是笃定这一点吧。
第100章 圣心多疑
镇南王掀开窗帘一角,准确地望向了金銮殿的方向。
那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的照射下闪着璀璨夺目的光辉,宛如地上的另一轮旭日,光芒万丈。
让他一时炫目,双眸略有些模糊。
皇帝对他敬重如父,可这天下,最无情、最冷血的便是皇家人。
这一点,无论是他,还是凤阳,都有最深的体会。
他们姐弟活到今日,曾目睹无数顾姓人死在眼前,甚至连他们自己手上也沾染了顾家人的血。
仿佛被当头倒了一桶冷水,镇南王心头的急火被浇熄。
他正要放下窗帘,却见前方的熙和门起了一阵骚动,不远处,一群宫人簇拥着几个珠光宝气的少女朝着楚明鸢和虞昭昭那边走去。
虞昭昭也已经看到了这行人的到来,警觉地拉了下楚明鸢的袖口。
“三公主来了。”虞昭昭小声说。
楚明鸢眸底掠过一抹微光,一闪即逝,心道:倒是巧了。
来的也不仅仅是三公主,还有四公主、五公主、云舒县主以及国舅府的两位小姐。
楚明鸢和虞昭昭对着几位公主屈膝行了一礼。
四公主与五公主好奇地打量着楚明鸢,交头接耳地低语着,隐约能听到“萧探花”、“未婚妻”等等的词飘了过来。
虞昭昭常进宫,与公主们也很熟,笑着寒暄道:“几位殿下也是来看‘热闹’吗?”
四公主一脸天真地说:“我本想求母妃带我进保和殿看热闹的,可母妃就是不肯答应。”
她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跑来这里想看看这一科的进士们中能不能再出一个“郎艳独绝”的探花郎。
四公主说得坦诚,三公主、云舒县主以及两位袁家小姐却有些赧然,感觉被揭了短。
三公主瞪了四公主一眼。
本来柳贵妃答应带她去保和殿的,可因为万寿节的事,父皇还在气头上,说她轻浮不自重。
三公主心里委屈:从前凤阳姑祖母对驸马一见倾心,那也是自己与驸马提的亲,成就一则佳话。